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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日天劫

照日天劫 第七章 · 道圣智绝,无用相思

  丹墀之上,劫震面色一沉,心想:“不好,果然是他!”

  道天生是法天行的师弟、胖子道初阳之叔,乃是将军箓“天”字辈的佼佼者,他的武功放眼道、法、经三家几代,都没有可以比肩的,甚至还在将首“十万横磨”法天行之上。迄今九嶷山犹有耳语:当年若掌门之位由“一阳来复”道天生来继承,今日的六绝榜中恐怕还要再添上第七条姓字。

  或许因为如此,法天行似乎对这个师弟很忌惮,接掌大位之后,便找了个理由将他驱逐下山,道氏一门失了这根中流砥柱,只得由道初阳继任家主。法天行把二女儿嫁给道初阳之后,既为其师又为泰岳,遂名正言顺把道氏纳入掌握,巩固了法氏的大权。

  按说道天生对将军箓、法天行心怀怨怼,决计没有为其夺珠的道理,只是世事难料,以南疆道圣“一阳来复”堪入六绝榜的实力,真要炫技,只怕今日场中无人是对手。果然法绦春双眼骤亮,冲劫军拱了拱手,一扫颓势,意态骄狂:“二公子,我方的代表到啦!你看着办罢。”劫军冷哼一声,暗自留神。

  却听外头道天生大笑:“二丫头休得胡言!叔叔几时答应下场了?将军箓的武功如山如海,几辈子都修练不完,掌门师兄要阴牝珠做甚?魔教余孽送来这枚珠,便是要正道自相残杀,一口气死了个清光,奈何你等无知,侈言夺珠!若教师兄亲临,看不老大耳刮子打你!”

  众人心中一凛,面上都不好看。

  劫兆凑近岳盈盈的耳畔:“这人说话真是单刀直入,难怪在九嶷山待不下。”岳盈盈低声轻叹:“是啊!忒有见识,却将满座都得罪光啦!像这样的人,世间哪里能容?”

  法绦春听得心急:“叔叔!今天不干阴牝珠的事,只与本门体面有关。”

  道天生的笑声飘入厅堂,仍未见人影。“你若顾念本门的体面,还是趁早闭上了嘴。初阳!下得九嶷山来,你夫妻俩便是将军箓的代表,妻子言行有亏,你这个做丈夫的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
  道初阳冷汗直流,低头不敢接口。

  厅内诸人中,以洞玄观主一清道人与将军箓的交情最好,听道天生真有撒手不理的意思,忙执杯起身,抱袖对着空荡荡的厅外一停,扬声说:“天生道兄多年不见,真是想煞贫道啦。适逢四大世家与中京诸位同道齐聚一堂,道兄何妨进来饮杯水酒,便是不理小辈比武较技,也别忘了见见老朋友。来!贫道先干为敬。”举杯饮尽,提壶又斟了一杯;掌中暗蓄劲力,“呼”的一声,连杯带酒平平飞出厅去,拖了条极长的弧,居然没有洒下半点。

  一清道人入京多年,洞玄观虽办得有声有色,但在中京的声势却始终盖不过黄庭观,别说天城山的黄庭老祖、代掌教玄鹤真人等人物,就连中京分观住持元常在武道上的名头都比一清响亮得多。

  他露了这一手“随风一叶如飘蓬”的功夫,举座莫不微凛:“好个一清,竟有这等功力!”不由得收起了轻视之心,另眼相看。酒杯飞出大厅,衬着蓝天白云越来越淡、越来越小,倏地失去形影,半晌都没听到瓷胎坠地的声响。一清的劲力再怎么巧妙,终不能将酒杯掷出九霄天外,肯定是让暗处的道天生给收了去,却无现身之意。

  一清枯站片刻,尴尬的笑了几声,拱手道:“天生兄如不愿相见,且饮便是,贫道也不来勉强。”

  劫兆低声向另一边凑了过去:“三哥,这道天生似乎没有夺珠的意思啊!”

  劫真摇了摇头,悄声回答道:“隐而不现,反倒不好。既然来了,自须于明处才是。”沉吟半晌,跟着举杯起身:“父亲,孩儿素来景仰“南疆道圣”的威名,不自量力,想敬道圣前辈一杯。”

  劫震凤目一睨,立刻明白劫真的用意,摆手示意他坐下,举杯朗声说:“天生道兄,自从香山战后,你我便不曾再见,这一晃眼,居然已过十八年,当日道兄舍命相助,劫某还没有机会言谢。弹指星霜,故旧凋零,道兄愿否与我喝这一杯?”袍袖微振,酒杯便飞出厅去,乍看与一清所掷无分轩轾,距离却多了一倍不止,两人高下立判。

  昔年四大世家围攻香山,蔚云山召来魔门六大杀星对付玄皇宇文潇潇,玄皇以一敌六,犹保不失,却也无暇他顾;法天行率领四大家的好手,与蘼芜宫的五极护法等展开激战。至于解剑天都之主“千载余情”盛华颜,则被蘼芜宫出身的智算高人“香峰雁荡”揽秀轩设计绊住,双方斗智斗力,终究没来得及赶赴战场。

  当时,四大世家与蘼芜宫之间可说是五五均势,胜负仅只一线。

  劫震本拟与蔚云山一对一决斗,突然接获急报,说蔚云山邀来另一名魔门高手助拳,那人功力之高难以测度,若非道天生挺身而出,半路将其截住,战局恐将全盘改观。云烟过眼,知交零落,旧情能否引出远避红尘的一代道圣?

  酒杯出檐,倏地又失去踪影。

  厅外响起道天生清朗的长笑:“劫庄主言重啦。当日我与那人拼得两败俱伤,武功没分出高下,但他的韧性比我强,若不是后来庄主及时赶到,我今天哪有命喝这杯酒?”说得淡然,终归还是没现身。

  原来当日劫震赶到二人拼斗之处,眼见双方战得两败俱伤,本想乘机将那名魔门高手除去,道天生却不愿意乘人之危,请劫震将他放走。据说后来法天行便以“结交魔门妖邪”的罪名,将道天生赶出了九嶷山。

  眼看故旧之情唤不进、救命之恩唤不进,法绦春把心一横,推开丈夫的扶持,铿啷拔出长剑,惨笑道:“也罢!绦春学艺不精,今日要把命送在这里。”从颈间扯下半块玉珏,高高举起:“这珏是娘给我的信物,请叔叔看在她的面上为我做一件事。

  绦春死后,请叔叔将此珏带回山上,交还给我娘亲。”挥剑欲起,要与劫军一拼。

  “且慢!”

  飕飕两物飞入厅里,“铿!”将法绦春的长剑撞落于地,去势不停,如陀螺般滴溜溜地转上茶几,慢慢停住,却是一清与劫震分别掷出的那两只瓷杯。檐外之人一声长叹,似有无限伤心:

  “罢了罢了!我欲避红尘,岂料红尘长在我心,却要往哪里避去?”

  叹息声里,颀长的身影自檐上翻落,散发敞襟,袒露出瘦白秀气的胸口,五络长须、面如冠玉,额间一竖剑痕也似的淡淡红印,全然看不出年纪,正是昔日威震南疆的天生道圣、“一阳来复”道天生!

  道天生挥着绿柳,在阶前褪了足上所汲的木屐,赤脚走了进来,明明屐袍陈旧、披头跣足,就是让人觉得一尘不染。

  得月禅师、一清道人、方总镖头、苗撼天等纷纷起身,道天生意态疏懒,却有一股旷远飘渺的气质,令人不由得生出形秽之感,谁也找不到开口的时机;颔首致意之间,便任由他从眼前走过,举座竟无一人能留。

  劫兆也跟着起身,看得有些傻:“他不是“发春”的师叔么?怎……怎地看来这么年轻?”岳盈盈低声说:“内功道法练到他那个境界,神通自显,去老返少也是有可能的。我师傅便看不出年纪,美丽得很。”

  劫兆笑道:“那你也同你师傅好好学学,我可有福气啦。”岳盈盈粉颊一红,嗔道:“干你什么事?”娇横之中难掩羞喜;蓦地笑容一凝,似是想起了什么,面色渐渐沉落,忍不住微蹙蛾眉,再不言语。

  “怎么啦?这么开不起玩笑?”劫兆逗她。

  “你……你别跟我说这些疯话。”盈盈板着俏脸,双眼平视前方,身子与声音都带着刻意的僵:“我师傅和你爹有仇的。将来……将来若有什么万一,说不定是我要替我师傅报仇,或是你为你爹讨还公道,我们……还是别太亲近得好。”

  “不好,我宁可跟你亲近些。”他平日轻浮惯了,这话本是顺口调笑,但一出口便勾起了思路,想了一想,正色说:“不要紧的,真有那么一天,我便把命送给你。

  再说了,既然过去也苦、将来也苦,若现在还不开心,人生何其冤枉?

  岳盈盈全身一震,玉手揪紧裙膝,显是心神悸动,但仍未转头。劫兆还想开口,蓦地白影一闪,满厅瞩目的“道圣”道天生竟停在他身前,“咦”的一声,目光盯着他头顶上方的虚空处,忽然伸手按住劫兆的腕脉。

  这一下出手如电,又极其轻柔,满座之人还来不及惊呼,道天生便已松开劫兆,连连点头:“奇子奇遇,难得、难得!”回见岳盈盈白皙的小手已按上刀柄,修长健美的胴体蓄势待发,柳眉含威、裙摆扬动,刀意竟还先于人、刀之前。道天生惊讶中微露赞许,笑着说:

  “情之一字,竟快如刀!”

  岳盈盈怒红粉面,心中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,彷佛被窥破了什么秘密,又像遇到仅有的知音,世上终于有一处、有片刻能稍稍泄漏心事,浑圆结实的酥胸不住起伏,襟里红兜波兴浪涌,恰如思潮一般。

  劫兆心中一动:“莫非……她是想出刀救我?”侧首望去,盈盈却刻意别开了目光,面上潮红未退,雪酥酥的半截胸脯沁出薄汗,贴着嫩肌滑淌开来,更衬得肤光赛雪,白得教人眩目。

  他爱煞了眼前这娇美动人的女郎,心底暖烘烘的,忽然生出一种极亲近的感觉,轻轻握住她持刀的手,低声说:“我们坐。”岳盈盈闭口不语,羞意却如春风里的蓓蕾忽绽,突然就涌上了面庞,任由他握着小手,并肩坐了下来。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道天生走到那巨大的“禹功鼎”畔,一整衣襟,长揖到地:“劫庄主,我们好久没见啦。你的官,可真是越做越大了。”

  劫震早已离座相候,本要撩袍走下墀阶,一听这话不免尴尬,顿时打消念头,接过从人呈上的新杯举起:“长别契阔十八载,道兄风采依然,不减当年,劫某却已是老病之身啦。来!桃李春风、江湖夜雨,尽在此杯,劫某先干为敬。”捋袖微掩,一饮而尽。

  从人以漆盘托着金杯,恭恭敬敬捧到道天生面前,道天生以手抚鼎,却不接过,似乎在思量着什么。劫兆暗自嘀咕:“不过是杯水酒,难道还怕有毒么?这道天生看似潇洒,原来也是假淡泊。”岳盈盈轻道:“他要喝了你爹敬的酒,便不能与你二哥动手啦。你爹拿话挤兑他呢!”

  劫兆登时醒悟,果然见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道天生手上,尤其是法绦春夫妇,眼中只怕要迸出血丝来。道天生犹豫片刻,忽然一笑,随手将酒杯接了过来;法绦春难掩失望之色,几乎要尖叫起来,劫震、劫真却不约而同松了口气,不觉露出微笑。

  劫震正要撩袍走下,谁知道天生手掌一立:“且慢!”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,随手揭开“禹功鼎”的盘龙钮盖,一阵浓烈的酒香顿时充满厅室,原来鼎中竟盛美酒逾半。他踩着鼎腹轻轻巧巧一跃,和身坐上四龙绞扭而成的鼎耳,赤脚踏着鼎缸,倒比丹墀上的劫震、姚无义等高了半身不止,居高临下,既飘逸又张狂。

  劫震微绷着脸,看着鼎上的粗袍狂士,忽想起当年麟阳道上,这人也是这样风尘仆仆的赶来助拳,即使两人之间并无深交,只在筵席间见过几面。那时,劫震要比现在更年轻也更锋芒毕露,迎风凛凛的势子,普天之下谁也比不过……但这些年,道天生怎地全没改变?这般折磨煞人的光阴,怎地全没消损他的昂扬与飘逸,磨平他的孤高与张狂?

  道天生弯腰抄了满掌酒水,仰头就口,骨碌碌喝得一襟湿透。

  “劫庄主,我向来对你敬佩得很,古往今来的大英雄多不胜数,杀人的总比救人的多。十八年前你网开一面,少了很多无谓的牺牲,在我看,这是你毕生最了不起的功业。”他又连饮几口,伸手一抹:“这杯是我十八年前想同你喝、却没喝成的,今日且饮不妨。”

  十八年前香山蘼芜宫战败,劫震才算稳占中州正道盟主的宝座,这十八年来,可说是“神霄雷隐”之名最强盛、最如日中天的时候。道天生只敬过往不敬今时,贬更多于褒,众人都听得傻了。劫震一张方正的紫膛国字脸不见喜怒,抱拳拱手,淡淡一笑:“好说。道兄乃世外高人,今日赏光,敝府何其有幸。”

  道天生摆摆手,转向一旁的常在风。

  “你是盛夫子的传人?”

  “天都弟子常在风,见过道圣前辈。”常在风团手抵额,长揖到地。

  “盛夫子是当世智者,智光昭昭,若能戒贪,必不为宵小所乘。”道天生抄酒便饮,旁若无人:“我今日恐有得罪,却不能亲上天都陪礼。这杯谢罪酒,你便代你师傅受饮罢。”说着柳条往鼎内一沾,酒汁淋漓,倏地脱手掷出,居然轻飘飘地落在常在风几畔。

  常在风也不生气,恭恭敬敬地说:“前辈的话与酒,弟子定当带回天都,上禀恩师。”小心将柳条以巾帕包好,收入行囊。

  众人均想:“据说“天都七子”之中,以“千里直驱”符广风的武功最好、“碧水春波”杜翎风的智谋最高,他日继承盛华颜的门统大位,不作第三人想。这常在风唯唯诺诺,平凡庸碌,难怪没什么名气。”道天生上下打量他几眼,懒惫一笑:“盛夫子胸中块垒,鬼神难测。名师选徒,多非智勇不取,他偏偏挑了个度量宽的。”

  “弟子惭愧。”常在风神色不变,一迳低头还礼。

  道天生又转一边,把目光投向九幽寒庭的阵营里。

  “我略通观人术,玄皇若得姑娘相助,不惟大业有成,还能导之于正途。可惜姑娘凤鸟之姿,不能长栖荒林,宇文潇潇不幸,中州正道不幸!”他对着文琼妤连连摇头,抄起酒水便饮:“我这杯水酒,且为中州与宇文氏一悼!”说着哈哈大笑,笑声里又隐约带有哭音。

  商九轻等寒庭部众怒不可遏,文琼妤掩口一笑,也摇头说:“道圣前辈这手“借刀杀人”不好。玄皇君临北域,胸罗万有,若会为了前辈一言对琼妤心生忌惮,如何统率万千甲兵、无数豪杰?前辈心志高远,为江湖人所敬,又是为谁动了私心,欲致琼妤于死地?”

  这次轮到道天生微微一怔,狂态顿止,默默无言,片刻后才喃喃自问:“我的私心……我还有私心么?我若有私,却又是为了谁?”法绦春唯恐师叔铁了心不管,不顾丈夫阻拦,尖叫道:“叔叔,别听那下贱女子的胡言!请叔叔为我取珠子来!”紧紧捏着玉玦,灰白的面颊涨起两朵浊红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。

  道天生闭目长叹:“我既已许下承诺,决不会食言背信。我今日,便为你取阴牝珠!”突然睁眼,长臂一舒,倏地将玉玦夺过:“取珠之后,我对你娘的承诺已了,再无负累,可以做我自己的主人啦。便教阴牝珠与这半块玦一般,从此烟消云散!”

  摊开手掌,掌心里的碧玉竟已化成虀粉!

  法绦春不禁愕然,旁人更是暗暗叫苦。以道天生的造诣,劫军纵是四家中数一数二的青年好手,恐也不易在“南疆道圣”手下走过十招,阴牝珠落在道天生手里,也只有粉碎一途。

  道天生将酒杯掷回丹墀,杯中点滴不少,一拍鼎腹,酒水的回荡声闷钝沉重,宛若江涛。

  “对不住了,劫庄主。”他双脚分与肩宽,单手负后,转头正视劫军:

  “劫家二少,你如能在我手里走完三招,便算是我输。请!”

  劫军无比凝肃,皱起火焰燃烧般的浓密赤眉,回头望了父亲一眼;劫震微微摇了摇头,面无表情。对方是六绝等级的高手,就算是劫震、盛华颜,甚至玄皇宇文潇潇亲来,也没有必胜的把握,不管应战的是劫军或劫真,其实都没有差别。

  三招。只要撑过三招就行了,众人想。

  劫军深吸了口气,运动全身元功,单手提起百二十斤的巨剑“锁龙针”,黑黝黝的剑尖缓缓举过头顶,熊腰一拧,魁梧的身躯顺势旋转,倏地斩落!铁塔般的巨人,加上铁柱般的巨剑“锁龙针”,这一击不啻有千斤之力!剑身带起的风压呜呜呼啸,卷起满地碎砖如蓬,诸人顿觉眼前一黑,无数砂尘细粉如暴雨披面,纷纷举袖遮脸;呼吸陡然一窒,彷佛空气俱都被剑卷走,就算奋力吸炸了胸膛,也吸不到半点东西。

  ——速度,就是力量!

  谁也料不到这么重的剑,居然能使得这么快。

  “将军箓”的武功须以箓法入神,时效上尤其吃亏,面对成名近三十年的南疆道圣,劫军摒弃所有招式机巧,纯以力量决胜——轰然一响,音波震得满厅掩耳踉跄,钝重无锋的“锁龙针”重重砍在“禹功鼎”

  上,道天生单手按鼎,铜灿灿的鼎身连晃都没晃,震波却一路从剑尖窜向剑锷,沿着突起的剑脊反馈回去!

  劫军眦目咬牙,双手牢牢握住剑柄,沉腰坐马相抗;忽然猛一回身,连人带剑被震飞出去,一连退了七八步,锁龙针“嚓!”插入地面,裂缝持续迸开三丈来长,青砖碎裂,宛若铁耙犁过。

  劫军面色胀紫,突然张口呕出鲜血,双手虎口爆裂,勉强倚着锁龙针不倒,虎躯微颤。众人目瞪口呆之余,才发现禹功鼎内水气蒸缭,原来劫军这一剑蓄满元功,与道天生的浑厚内力在鼎中相激荡,竟使冷酒瞬间滚沸,化作氤氲雾气,散得满厅甘洌酒香。

  劫兆本以为道天生是用了什么巧劲,才将劫军的万钧之力悉数反震,盈盈却摇了摇头,蹙眉沉吟:“若是借力打力之法,鼎中的酒水便不会被蒸成雾气。你二哥退了这么远,还卸不去反震的力道,怎么他却像没事儿人似的?难道又是将军箓的神奇箓法所致?”

  法绦春与道初阳的惊骇只怕还在旁人之上。

  将军箓门中有一部高深箓法,名叫《东皇泰山府君箓》,练成后能不惧反震、倍力于敌,威力十分惊人,但也极为难练,须以本门的柔软功夫“飞神术”、卸劲功法“地游仙”做基础,并修习“干元罡”的上乘内功一十五载以上,才得驱动此箓。否则即使是请了箓神,身体也承受不住,再强的精神暗示也没有用。

  当今九嶷山上,也只有将首法天行能使这部《泰山府君箓》。

  “但即使是爹,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唤出箓神。除非是……”法绦春茫然摇头:“不可能,决计不能的。那只是道书里的记载而已,没人能练成的。”

  “肯定是这样了。”道初阳喃喃自语,声音里却隐含着激动的颤抖:

  “是……是“箓神镜”!叔叔他……练成“箓神镜”了!”

  将军箓是道门的符箓一派,以捏诀颂咒之法结合武功,对自己施行深度的精神暗示,用以集中意志、激发潜力,称之为“请箓神”;其中最关键的,便是这个施行暗示的过程,必须摒除外界干扰,务求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完成,就像当日道初阳与商九轻相斗,在《降魔步星纲箓》诵完前一直处于下风,一旦请完箓神、战局便突然扭转一般,若能针对敌人的弱点飞快更换箓神,将军箓的武功将身兼最精准的攻击与最到位的防御,堪称完美无缺。

  根据典籍记载,有种被称为“箓神镜”的秘法能使这个美梦实现。据说练成“箓神镜”之人,只要看着手掌,掌中就会浮现所想的符箓血纹,一拍额心便即入神:若是唤出《考召箓》、《点鬼箓》等驭神箓法,一触之间,还能控制他人的心志……就为了实现这个“随意而发”的美梦,一直到百年以前、将军箓第三十二代将首“五旡乾坤”经北海宣布此说无稽为止,门中都还立有“练成“箓神镜”者接掌本门”的规矩。

  果然道天生轻轻一拍额头,瞬间似乎一丝红光从指缝中漏出,转眼消失不见。

  劫军勉力握剑,暗提一口真气运转全身,又缓缓摆出接敌的架势。

  道天生淡然一笑:“竞力难胜,我只是教你这个道理罢了。”

  劫军沉声道:“晚辈承教。前辈留神了!”一剑刺出,居然举重若轻,巨大的锁龙针在他双手间彷佛全无重量,转眼便舞成了一团劲风呼啸的狞恶乌光;剑招大开大阖,但每一剑只出了六七成力,尚有运转挥洒的余裕,居然让他一口气连攻了三十余剑,清脆的铿铿声不绝于耳。道天生提着单边鼎耳随意挪动,每一剑都让偌大的禹功鼎挡了下来,犹能开口:

  “这不是烈阳剑法啊!这是……云阳劫氏的“平戎八阵法”么?”

  劫军全身真气流转,不敢说话,挥剑成阵,长逾九尺的巨剑舞将开来,天、地、风、云四阵守中,龙腾、鸟翔、虎翼、蛇盘四阵辅攻,法度严谨,变化多端,衬与他一身赤发金甲,简直是天将下凡。

  道天生露出赞赏之色,笑道:“果然是将星之后。大军压境,避之不恭!且看我点兵来战!”一瞪掌心,绽着满掌红芒印上额头,大喝:“呔!《九威召龙箓》!”

  全身衣袍鼓荡,抄起了禹功鼎的鼎足,轰地迎上横扫而来的锁龙针,彷佛两支坚革重甲的军队交锋,“九威召龙箓”对上“平戎八阵法”,兵对兵、将对将;杀伐声里,两军对冲,无数战马、枪盾全都撞成了一处!

  两人披头散发,忘情的对撼着,剑与鼎的交击直如旱雷,震得人人五内翻涌,厅里飞沙走石,满地青砖都成了战场黄沙,飞卷于猎猎的狂风中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道天生挥鼎一击,轰得劫军踉跄倒退,背脊重重撞上梁柱,柱顶簌簌落尘,彷佛就要坍塌下来。

  劫军挥剑欲起,忽然双脚一软,拄剑坐倒在柱旁,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,粉尘落得满头满脸都是。他唇角渗出鲜血,火红的赤眉像是要烧起来似的,却掩盖不住满眼的痛苦与不甘。

  ——胜负……已分。

  道天生放下巨鼎,解除箓神,舞袖挥开白茫茫的落尘。

  “三招已过,是我输啦!”模样虽然狼狈,笑容依旧潇洒。众人难掩惊诧,却见他摆了摆手,回头往厅外行去。“劫庄主,阴牝珠若不能毁去,还望你一本当年不灭香山的胸怀,好自为之。”

  法绦春差点没晕倒,叫道:“叔叔!我的珠子、我的珠子……”追出两步,腿下一软,却被丈夫及时搀住。道初阳满面疼惜,低声安慰着她:“叔叔言出必践,倘若他赢了,珠子便保不住啦!”法绦春面色铁青,一把将他推开,咬牙扶着几沿回座,不发一语。

  粉尘落尽,丹墀上劫英缩在劫震怀里,姚无义的身畔却不知何时多了那统领金吾卫的“分光鬼手”曲凤钊遮护,饶是如此,灰扑扑的模样仍旧十分狼狈,气得他一叠声的尖叫起来:“反啦反啦!这是要拆爵府、杀钦差么?来人!把那个狂生给我拿下了!”厅外两百余名金吾卫士大声回应,哪里还有道天生的踪影?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。

  姚无义狠狠瞪了曲凤钊一眼:“你养的好东西!”

  曲凤钊躬身道:“公公乃是柱国栋梁,不容有失。凤钊能力浅薄,也顾不上旁的了,请公公降罪。”姚无义听着十分受用,容色渐缓,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,斜眼乜笑:“你倒知道轻重。这回就算啦!那道天生可不能轻易饶过,你让皇城警跸都给我留心上,逮着了咱家重重有赏。”他见道天生丰神俊朗、潇洒飘逸,不知怎的就是有股说不出的厌恶感,连将军箓也一并恼上了,正好睨着阶下的法绦春夫妇,清了清嗓子,带着一抹阴笑:

  “比剑夺珠第一场,将军箓败!这颗阴牝珠,你们家就别想了罢!”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劫家的从人将劫军扶入座中,数十名青壮家仆鱼贯进入厅里,将碎掉的青砖全揭了去,填入同样大小、厚薄相等的紫檀木板,再铺上簇新的枣色绒毡,原本狼籍的战场转眼又成了典雅华丽的大堂;侍女们捧来香汤锦帕,伺候众人抹面,又奉上茶水点心。

  劫震起身招呼众人饮食,京兆大侠苗撼天拿了杯子来敬:“劫庄主将门虎子,委实令人敬佩!要保管阴牝珠这等宝物,舍照日山庄其谁?”劫震连称不敢,却难得露出轻松的笑容,与苗撼天对饮一盅。举座除了三大世家或得月禅师等较老成的人物,纷纷举杯相贺,俨然阴牝珠已是劫家的囊中物。

  劫军并未离席,锁龙针也还置于座旁,平放在地面上。劫震命人取来药丹给他服用,那丹色如琥珀烧融,带有一层朦胧的光晕,正是昨日法绦春携来的九嶷山镇山之宝“存聚添转丹”。劫兆看得有些感慨,低声对岳盈盈说:“我是对将军箓的人没什么好感,不过挑这个时候吃他们的丹药,实在也太张扬了些。”

  岳盈盈点了点头:“我也觉得不好。”片刻又说:“你二哥只是消耗气力,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,看来道圣前辈手下留情,原也用不上这么神异的丹。”

  劫兆笑着说:“不过劫军真是打得不错。要不是他这么讨厌我,讨厌到想要了我的命,看完刚刚那场,我还真有点佩服起来。”岳盈盈看了他一眼,眸里情思复杂,却不似先前愁苦。劫兆给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正要开口逗她,忽见门房吴六从偏厅走了进来,快步趋近他耳畔,低声说:“四爷!外头有个姓郑的带了个丫头,说是四爷唤来的。”

  劫兆想起昨日桐花大院里的事,嘱咐说:“先带去前院里候着,我待会便来。”

  吴六领命而去。岳盈盈冷冷看着他,劫兆满面讨好:“我去去便回,不会太久的。”

  岳盈盈冷哼一声:“你自己的丑事,我才不爱搭理!谁管你的死活?”气鼓鼓的别过头去,拧腰斜坐,饱满的酥胸不住起伏。

  劫兆肚里暗乐:“笨丫头吃醋啦。”忽然有种心满意足的甜蜜,趁着厅里觥筹交错的当儿,悄悄溜出厅去,匆忙赶到前院,见那桐花大院的郑姓长工带了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,站在廊前候着。那姑娘肌肤雪白,梳着两股乌溜溜的双环髻,容貌还算清秀,但姿色是远远不如浴房里的那个“郑瓶儿”了,自然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人。

  郑长工一见他来,连忙上前陪笑:“四爷!”回头一拉姑娘:“还不快喊人?”

  姑娘怯生生地叫了声“四爷”,声音清脆细甜,果然是天生一副唱曲儿的嗓。

  劫兆摆摆手:“我时间不多,这些都免啦。郑姑娘,我问你:你同你爹一向都在天香楼对门的茶悦坊卖唱,是不是?”姑娘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眼圈一红,忍着不敢流泪。

  劫兆注意到她臂上还系着麻孝,想来郑老头是真的死了。

  “你多久没去茶悦坊唱曲儿了?”

  “大……大半年了。”

  所以那个冒牌“郑瓶儿”在京里活动,至少已经超过六个月了,不然不会知道从前郑氏父女在茶悦坊卖唱的事。劫兆又问了她几个问题,诸如家住何处、还有什么亲人之类,越问越觉气闷:“我这是浪费自己的时间!她……根本什么都不知道!”命取一百两银子分赏两人,随意打发回去。

  他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斟茶自饮,忽听背后脚步声细碎,以为是哪个院里的莽撞丫头,不耐烦地挥手:“出去!我想静一静,谁找都说没见着。”来人动也不动,劫兆回过头,只见一抹俏生生的纤细俪影立在门边,葱白色的滚银坎肩竟不如她的肌肤雪腻,海波般的微卷长发拢于胸前一侧,小巧的掐银蛮靴轻踢大红门槛,却不是劫英是谁?

  “妹子怎么来啦?”劫兆这才想起一早上都没留意到她,蓦地心虚起来:

  “谁……谁欺负你了,脸色这么不好看?来,同哥哥说,哥哥给你出气。”

  劫英背对着光,阴影更凸显出她一身完美无瑕的动人曲线,脸上的表情却看不真切,只一双大眼睛炯炯放光,浅褐色的瞳眸既像猫眼,又似琥珀。

  “你……”她慢慢的说:“喜欢上那个岳盈盈了,对吧?”

  劫兆背脊一阵恶寒,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——这是他混迹风月场多年锻链出来的本能反应,承认只有一条死路,随机应变才杀出重围,反败为胜。他应该继续装出无辜的表情,老实不客气的说:“我怎么会喜欢上那种女人?在我心里,只有我的亲亲小妹子一个……”

  但不知怎的,他就是突然不想这么说。

  劫兆僵硬地摇了摇头,认命似的回望着妹妹,偌大的厅里悄然无声,静得彷佛只剩下他剧烈鼓动的心跳。妹……劫英的心跳声呢?为什么,为什么我听不见?

  “你,想娶她进门吗?哥?”

  “不……怎么会?你在胡说什么?”劫兆勉强一笑,面颊不受控制地抽搐着:

  “我根本没想过这种事。我和岳……岳姑娘是朋友,她救过我一命,她……”

  “我要去跟爹说我们的事。”

  “什……什么?!”血色“唰”的一声从劫兆脸上倏然消褪,手里的瓷杯铿然落地,摔成一圈飞迸四散的碎粉。

  “我要去跟爹说我们的事。我不能忍受你跟别的女人好。”劫英静静的说:

  “爹若不让我们在一块儿,我就死在他面前。你说这样好不好,哥?”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大厅里,劫震已与众宾客喝过三巡,那些中京武人意犹未尽,还频频劝进,“比剑夺珠”的紧张气氛荡然无存,倒像直接跳过了擂台战,眨眼来到照日山庄的庆功宴似的。法绦春夫妇面色铁青,商九轻与一干寒庭铁卫也神情不善,倒是文琼妤含笑端坐,丝毫不以为意;常在风更是一派轻松自在,还陪着得月禅师、方总镖头等聊上一阵,被劝了几杯酒。

  姚无义给晾在丹墀上,原本坐在身边的劫英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,不耐烦地叩着扶手,突然尖声道:“劫庄主!这会儿,是改比喝酒了么?你家二公子若不能再打,趁早换了下去,换个能打的来!”

  众人闻言一怔,讷讷地停杯回座。劫震连声告罪,姚无义眯着小眼睛冷冷一笑,顺着话头应了几句,多半是官样文章。

  劫军休息了大半个时辰,再加上“存聚添转丹”固本培元的神效,内息早已尽复如常,挟着首战胜利的余威,这回连披风、佩剑也不卸了,单手提起巨剑锁龙针,大步迈入场中。常在风站起身,从行囊解下一根四尺来长的短棍,棍头两端缠有软革,通体乌亮光滑,似是紫檀铁梨一类的木质。

  这棍并不起眼,常在风贮盛衣物书籍的布囊缚在棍上,直与扁担无异,谁也没想到是他的随身兵器。他双手持棍抵地,棍长仅及胸下,躬身行礼:“劫兄,请。”

  劫军反敛起势来,冷哼:“常兄……便这般看不起劫某人的技艺?”

  常在风一怔。

  “劫兄何出此言?”

  “我这柄“锁龙针”乃是世之神兵,凡胎俗铁,当者披靡!”他火焰般的浓眉一挑,衬与古铜色的油亮肌肤,连强抑的怒意都彷佛要沸滚起来:“常兄持木棍与我相斗,将劫某人、将锁龙针置之何地!岂非是以此辱我!”

  常在风摇头道:“劫兄言重了。我自拜入天都门下,身受恩师教诲,日夜不敢懈怠,在这棍上足有二十二年的苦功;这杆沉水乌木棍里,有我武之一道的全部骄傲。

  古人曾云:“富人之锦,不足显贵,贫户之棉,堪以传家。”我以此棍与劫兄对敌,岂有加辱?”

  劫军闻言一凛,赤眉低垂,抱拳正色道:“是我失礼了。常兄,请!”

  常在风抱拳回礼:“请。”右手立开门户,既像剑式又类似短枪的架子,棍尖仍轻轻触地,以示礼仪。

  “解剑天都”是武儒一脉中的异数,智谋之外,向以使用长兵器着称。天都之主盛华颜因为拥有“智绝”的美名,武功路数反而鲜有人知,不过在“天都七子”中,符广风的平夷枪、杜翎风的青丝杖、武巽风的方首天棓等,都是中宸州赫赫有名的长兵,绝不容小觑。常在风亮出短棍,虽然貌不惊人,到底也是解剑天都的正宗。

  劫军打醒十二分精神,锁龙针拦腰挥出;横扫千军的逼人气势里,更有一股变幻不定的莫名灵动,如飞似跃,正是云阳劫氏“平戎八阵法”的“鸟翔”一式!旁人见他这一招霸气横拦,后着却将常在风的上、中、下三路尽皆封死,力量灵巧兼备,不由得大声喝起采来,苗撼天更是用力鼓掌:“好!好一个平戎八……”话没说完,忽然一怔。

  只见常在风棍头横出,“啪!”恰恰拍在锁龙针的脊锷之交,巨大无比的剑身就像腰眼受创的恶兽,顿时歪撞一旁;常在风擎棍直进,笃的一声,打得劫军扭肩倒退几步,肩上的镶铜披膊爆裂开来。

  满厅都看傻了眼,劫军又惊又怒,虎吼一声,挥剑又来。

  常在风不慌不忙,同样是不等剑势临头,迳自横棍打散,这一次是打在劫军的左髋上,镶着铜钮的裙甲又被打裂开来。劫军痛得大吼,抵死也不退,回身举剑一撩,右肋再度中招……两人瞬息间换过十余招,劫军每一剑都挥不到底,常在风出手却绝不落空,巨人巨剑被困在四尺来长的棍影间,周身瘀青裂甲,越打越是委顿,渐渐缩成一团,毫无还手的余地。

  旁观的劫震、劫真父子对望一眼,尽皆愕然。谁都看得出劫军已然输了,只是举座惊骇太过,还没有人回神喊破而已。寰宇镖局的总镖头“牧野流星”方东起喃喃说道: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棍法?难道是盛夫子新创的不世奇招么?”盛华颜绝少与人动手,行走江湖的弟子们又各有创制,解剑天都的武功路数对江湖人来说,就跟他们钻研的智谋之术一样难解。

  得月禅师却是精擅佛门疯魔杖的高手,于中宸州的各门长械涉猎广博,摇头叹息道:“不,常施主使的这路乃是解剑天都的“六本诀”,孝为义之本、哀为礼之本、勇为战之本、农为政之本、嗣为国之本、力为财之本,是谓“六本”。老衲当年曾与盛夫子讲论天都武学,以此诀为入门基础,修习有成者,方能晋升“五帝诀”、“四象诀”、“三至诀”等境界。今日是见了常施主的手段,才知盛夫子造诣之高,非是老衲所能知也。”众人无语,衬着场中常在风贴肉棍击、劫军咬牙低咆的声音,倍觉惊心。

  劫震面色铁青。盛华颜早料到最终不免一战,故意派了个籍籍无名的常在风来,照日山庄不但输了珠子,平白为他人作嫁,“劫家第二代输给天都第七子”的风声传入江湖,解剑天都的声势将盖过照日山庄,面子、里子均是大获全胜。

  劫真望了父亲一眼,顿时明白事态严重。

  (事已至此,这一场绝不能输!)

  他见劫军已是格挡多、出手少,常在风微露不忍之色,似要开口罢战;场面一旦被常在风说下,双方胜负如此明显,劫军便只有认输一途。劫真再不犹豫,拔剑跃入场中,大喝道:“常兄,得罪了!”长剑挺出,迳往他背心刺落!

  这下形同偷袭,却有围魏救赵的奇效。常在风微微一惊,并不慌乱,短棍回扫接敌,招数如刀剑钢鞭一般,眨眼便与劫真对了十余合,渐渐将他压得后退开来,却不得不舍下劫军。劫真的剑术未必当真胜过了二哥劫军,但他方才旁观两人比斗,发现常在风双脚不动,出招的动作极小,劫军的剑招大开大阖,反倒像是自己把破绽送到棍尖似的,心中陡然领悟:“他……使的是“镜射之招”!”

  武学中有一门“听劲”的功夫:“听”者,是指感受察觉,非专指耳力而已。能感觉对方的杀气、用劲,较容易找到攻击的破绽,就像在敌人面前摆了镜子一样,故称“镜射之招”。要使听劲在实战之中发挥效果,必须具备非常扎实的基本功,以天都入门棍法“六本诀”打得劫军只余招架之力的常在风,显然就是这种人。

  因此劫真接连变换天城山的《列缺剑法》、《两仪风雷剑》、《善幻灵梭》等剑法,其中夹杂几式家传的《烈阳剑法》与《平戎八阵剑》,战斗气氛突然从先前的狂暴热烈,摇身一变成为冷静至极的拆解与试探。常在风反击的力度明显有所保留,不断摸索、适应着劫真多变的招数,然后才又慢慢取回了优势。

  突然“轰”的一响,锁龙针从中劈落,硬生生将两人分了开来,劫军回头怒吼:

  “老三,你退下!这场是我的!”劫真气得冷笑不止,猛将佩剑抽了回来,低声道:

  “老二!我不与你争。我俩若不联手,今日“照日山庄”四字势将扫地,你我拿什么脸面去见爹!”劫军面色铁青,默然无语。

  言谈之间,常在风拎着棍尾挥洒开来,四尺余的棍身加上单臂,攻击范围暴增为七尺,劫家二少俱不能免;劫军的九尺锁龙针施展不开,劫真也受到连累,顿时节节败退。劫真吃了两记硬棍,忍痛小退半步,握剑于颊,低声喝道:“老二!“双阳并照”!”

  劫军被打得溃不成军,惨然闭目:“罢了!我还有什么好坚持的?”蓦地睁眼暴喝:“看招!“双阳并照”!”舍了锁龙针,锵啷一声,拔出腰间佩剑,同样握剑于颊;兄弟俩同时踏步、剑尖直指,气劲震得两柄剑嗡嗡颤动,热浪滚流,雪亮的剑棱隐隐迸出红光!

  常在风被剑芒映红了脸面,不觉露出凝重之色,乌木短棍盘旋闪绕,初次避开剑锋,退得有些狼狈。姚无义本觉得这第二场比斗无趣得紧,常在风其貌不扬,劫军却总是挨揍,此时终于眼睛一亮,兴致盎然,拉着劫震直问:“老劫!你府上何时藏了这么一部双人剑阵,都不与人看?”

  劫震不置可否,只是拱手道:“粗疏技艺,公公见笑了。”

  众人见场中红光纵横,劫真、劫军兄弟联剑一同,破天荒的逼退常在风,不觉精神大振。方东起低声向得月禅师问道:“大师,照日山庄这套联剑之术,却是叫得什么名目?”得月禅师口诵佛号,摇头:“这老衲也未曾听闻。照日山庄百年基业、数代经营,另藏有绝学也未可知。”

  除了劫家三父子,全场只有一人看出其中另有蹊跷。

  “这才不是什么双人剑阵……他们使的是“烈阳剑法”!”岳盈盈蹙起柳眉,心想:“奇怪!为什么劫真、劫军须合两人之力,才能使出一式完整的烈阳剑?”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劫兆目瞪口呆。

  劫英虽然娇纵,但从来都不是个软弱或神经质的女孩;在同样失去母亲、孤独地在空荡荡的大院里长大的漫长日子,他甚至觉得劫英比他还坚强,总是知道自己要什么、总是一定要得到,并且愿意承担得到那些东西的代价。与妹妹偷情的过程不但是至高无上的快乐,更有一种安心的感觉:劫英很宽大的允许他寻花问柳,换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女子,从中摸索出更多取悦女体的技巧;而她对交欢的好奇、狂热与高昂兴致,完全只属于他一个人。现在,劫兆忽然懂了——原来,她只要他的心。

  他怔怔地坐在桌边,全身发凉。他应该要伸手拉住她,阻止她把两人推入毁灭的深渊;或许可以给她承诺,或者直接剥去她的衫裙,按在桌上狠狠地插上一插,教她想起那销魂蚀骨、难以割舍的肉体欢愉,又变回一头乖乖听话的可人小羊……

  劫英静静的看着他。看着他额间汗涌、面色灰败,看了很久,突然一笑。

  “我骗你的。”

  劫兆一怔,却见她甜甜的笑了。

  “我说要去跟爹告状、在爹面前自杀……”劫英眨了眨眼,迷蒙的瞳眸里似有雾光:“那是骗你的。”

  劫兆忽然有种身体崩溃的感觉,彷佛全身的血液都从某处喷了出去,就跟射精一样。他正想站起身来,手已经老实不客气地往妹妹柔软硕大的胸脯攫去,劫英却咯咯一笑,轻轻巧巧闪了开来,背着双手缓缓后退,俏丽的面孔仍然陷在背光的阴影里,似将融为一体。

  “哥,你真没用。”劫英咯咯笑着。劫兆几乎可以想象在暗影之下,她那带着衅意与挑逗的娇媚笑容,然而那双猫眼儿似的琥珀色瞳眸里却没什么笑意,只是熠熠放光。

  “你真是没有用。”

  劫兆刚吓出一身冷汗,忽有些恼羞成怒起来,冲口说:“我……怎么没用了?”

  伸手抓住她纤细的手腕。劫英轻轻挥了开来,娇笑着逃出厅去。“不管是不是昧着良心,你都应该说:“我怎么会喜欢上那种女人?在我心里,也只有我的亲亲小妹子一个。”要不然你就该把我骗到哪个僻静的院里……”她作势掐着幼细雪嫩的粉颈,阴阴一笑:

  “……杀了我灭口。”

  “你在胡说些什么?”劫兆听得皱眉,连连招手:

  “来!给哥摸摸看,妹子是不是发烧烧糊涂啦?”

  劫英咯咯笑着,环着纤腰前仰后俯,伸手一抹眼角,似是笑出了泪。

  劫兆站起身来,踱到门边,突然觉得院里那个美艳无双的少女十分遥远,像是个陌生人,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。劫英慢慢止住笑,深吸了口气,双手交环在胸前,不觉将那对绵软的盈乳托了出来,坎肩儿襟口鼓胀胀的,彷佛灌饱了稠浓的酪浆,又似挤着两只酥滑足水的薄皮鸭梨;衬与她纤窄的香肩与小腰,曲线益发诱人。

  “你要是再有用一些,我就去找爹了。你要是再有用些……”

  劫英深深望了他一眼,转头离开。跨出院门的一刹,他依稀听见她这样说:

  “我就愿意为你而死。”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等劫兆回到大厅,劫真、劫军与常在风的比斗已经结束了。

  他不敢多看丹墀上的父亲——或妹妹——一眼,匆匆回座,低声问:“怎么了?

  怎地连我三哥都下去打啦?”连唤几声,岳盈盈才回过神来,皱眉轻道:“现在才回来,好戏都收场啦!还有什么好瞧的?”

  劫兆本想问是谁胜谁败,一见劫军与劫真各自盘膝吐纳,神情委顿,汗出如浆,常在风却好端端坐在位子上,众人看他的神情都与先前大不相同,除了文琼妤言笑如常,其余莫不另眼相待,比斗的结果不言自明。

  “我两个哥哥联手……居然败给了他?”劫兆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。

  “原本是要赢的。”岳盈盈将常在风如何大败劫军、劫家兄弟又如何联手压制的情形说了一遍。“……谁知你两位兄长打到中途,却突然一口气接不上,似是内息耗尽的模样,这才败下阵来,到眼下都没恢复过来。怎么,你家的“烈阳剑法”如此耗费内力么?“大日神功”素以威力刚猛、连绵不绝着称,号称“如日旷照”,又怎能如此不济?”

  劫兆耸肩一笑。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烈阳剑我只练了皮毛,再深一点的我爹还不肯教,至于大日神功嘛……嘿嘿,那是连边边角都没碰过,真个是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啦。”

  岳盈盈被他逗得掩口噗哧,杏眼一瞪:“嘴贫!”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  劫兆心神未定,陪着干笑一阵,岳盈盈忽然有些感慨,轻声道:“你说你爹最看重你三哥,拿你二哥当作老家那边的外人,我看倒也未必。喏,你瞧!你爹照看你二哥的身子,也没比你三哥来得少。”小巧的下巴轻轻一抬,劫兆顺势望去,只见下人拿了丹药给两人服用,正是九嶷山的“存聚添转丹”,药盅里放了三枚丹,劫真只拿了其中一枚,和水喂入口中,剩下的全让劫军给吃了。

  “两个儿子用药,怎能放入三颗?”

  “没准他生得高大些,本来就得多喂点。”劫兆摇了摇头:“我三哥为人谦逊有礼,说不定是我爹特别为他准备了两颗药丹,却教劫军那头贪嘴狗给吃了。”

  厅里嗡嗡地低语一片,劫震清清嗓子,站起身来,现场突然安静下来。

  “眼下,便是最后一场了。”他面色宁定,看不出喜怒,彷佛刚刚败下阵来的不是他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。“常世侄若已休息妥适,咱们这便开始罢!”常在风起身道:“晚辈随时候教,一切愿由庄主定夺。”神情谦冲自若,不亢不卑,丝毫没有胜利者的骄傲与张狂。

  劫震点了点头。

  “文姑娘,贵方是商堡主代表出战,抑或由文姑娘亲来?”

  文琼妤袅袅娜娜地起身,四周拱卫的寒庭死士们一齐让出道来,一股清新幽甜的芳草气息随着莲步漫出,嗅得众人胸臆一舒,浮想翩联。乌鬓贴额、浓鬟垂地的貂裘丽人扶几上前,轻轻巧巧福了半幅,嗓音清脆动听:“敝方商堡主受了内伤,不宜再战。而我……”秀目环视,一笑嫣然:

  “……半点武功也不懂,自然无法出战。”

  全场为之哗然。劫震、劫真父子对望一眼,目中均有疑色。

  劫震心念微动,拈须乜目:“文姑娘……可是想找他人代战?”

  文琼妤淡淡一笑,却自有一种浑不着意的无心之美,令人惊心动魄。

  “正是如此。”

  这就怪了。当初她提议“四家此刻在场之人,除了劫庄主之外,均可与战”时,劫震并未料到有谁会傻得去请对方的人助拳,此刻看来,文琼妤却是早有预谋。问题是:她到底要找谁来替九幽寒庭出战?道初阳夫妇、劫氏兄弟,都不会是常在风的对手;就算能够,又有谁愿意为九幽寒庭一战?

  “代战的人选,我已经物色好了。”文琼妤美目流沔,缓缓扫过众人,温柔慧黠的目光所经之处,当者莫不怦然悸动,难以自持。这几可杀人的美丽视线,终于停在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方,文琼妤抿嘴嫣然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狡狯戏谑,彷佛恶作剧得逞的小女孩:

  “你可愿意为我一战,劫四公子?”

 

照日天劫 第八章 · 坠霜之剑,斗室情真

  此言一出,全场为之错愕。

  劫兆目瞪口呆,愣了好天,才讷讷地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我……我?”

  文琼妤忍俊不住,以手背掩口,剥葱似的纤细玉指虚握着雪嫩嫩的掌心,兰指如勾,白得犹如温润晶莹的羊脂玉,额间的金链细细轻摇,雅静中更添风致。她定了定神,柳眉微微一扬,仍是那般温柔里藏着狡黠的神气:“莫非公子不愿意?”说着轻轻一叹,难掩失望。

  劫兆明知她是故意相激,然而一听美人叹息,登时心揪,几乎要跳出来大拍胸脯了,转念又觉谬甚,忍不住笑起来:“文姑娘,不是我不愿意。中京的武林同道都知晓,我……这个……身子骨不是太好,手不能提、肩不能挑,姑娘要让我上场,还不如直接认输算啦。有负错爱,尚祈见谅。”

  众人沈静片刻,爆起满堂轰笑。

  劫兆自嘲惯了,照日山庄的面子上却挂不住,盘膝调息的劫军、劫真尚且不知人事,劫震的面色倒颇阴沈,连劫英也罕见地敛起笑容,将目光投向别处。劫兆想起她在前院里的那句“你真没用”,心忽然刺咧咧地痛起来,就好像比斗结束许久、回首涛平之际,才发现自己裂创已深,血不知不觉淌了一地。他一拍大腿,也跟着放声仰头,笑得满座变色,渐渐止停,纷纷目以轻鄙;偌大的厅里,只余劫兆断断续续的豪笑,旁若无人。

  文琼妤含笑不语,等他笑得累了,才柔声道:“人说:“有志不在年高,无志空长百岁。”我见公子龙凤之姿、终不下人,堪可托付,才想请公子帮这个忙;至于输赢胜败,倒没怎么放在心上。世上有许多事,赢不一定是好,输不一定便糟,适才道圣前辈也败下一阵,谁敢说他败得不潇洒磊落、不令人心折?”

  劫兆闻言一凛:“她竟拿我与道圣道天生相比!”沉吟低回:“这个忙……我能不能帮?”忽听岳盈盈低声道:“没有能不能,只有该不该、要不要。”劫兆愕然抬头,见她凝眸直视,毫无取笑之意,不觉苦笑:“连劫军与我三哥都给打趴了,我去只有丢人现眼而已。”

  “没打过,谁能知道输赢?”岳盈盈微微侧首,认真的说:“况且我师傅常说:

  “谱不如师,师不如战。”实战经验最是宝贵,跟人好好打过十场架,胜过闷着头苦练三年五载。男儿大丈夫,可不能未战先怯啦。”

  劫兆听得胸口一热:“笨丫头与文姑娘……都拿我当个正常人看!”

  他苦于六阴绝脉的异质,平日里自暴自弃惯了,诸事懒管,此际忽有种“不惜一身酬知己”的冲动,料想常在风总不能将自己杀死,把心一横,起身束紧腰带,大步入场。满厅的私语骚动顿时一窒,投来无数诧异目光。

  劫兆隐隐有扳回一城的痛快,抬头见劫英也是满面讶然,美丽的大眼睛里既是担心、复觉离奇,又似有几分赞许般的惊喜,芳心可可,充满迷离复杂的情思,不觉精神略振,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,冲着丹墀上的劫震一拱手:“父亲大人,文姑娘的提议固然荒唐,所幸孩儿平日荒唐成性,也算旗鼓相当,请父亲允许孩儿出战。”

  劫震面无表情,捋须凝神,心中却有无数念头飞转。

  他很了解宇文潇潇。玄皇是一名强者,在强者眼中,普世也只有强者值得尊敬;不足以赢得其敬意的,便只有挫断足胫、俯首臣服一途——文琼妤是个聪明的姑娘,长伴虎侧,恐怕比劫震更要明白。宇文潇潇性情孤僻,却不是坐怀不乱、吃斋念佛的和尚道士,以她的美貌,若无令玄皇衷心佩服的大才,岂肯错失于床第?文琼妤想在萧然海保住清白与地位,“带回阴牝珠与否”极可能是决定玄皇把这名美丽佳人奉请上座、抑或收入寝居的关键,绝没有撒手认输的本钱。

  (既然如此,她为何点名兆儿代战?)

  让劫兆当众出丑,折辱照日山庄或他“神霄雷隐”劫震的威名,或许能让宇文潇潇觉得痛快;然而有常在风的锋头在前,这点小动作便显得微不足道起来,恐难讨好玄皇,反有激怒他的危险……文琼妤啊文琼妤!你,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?

  劫震舒了舒纠紧的眉心,以手支额,试图掩去思绪纷乱,不教泄漏半点。

  邻座姚无义却闲不住了,搓手扬眉,饶富兴致:“老劫,让你儿子试一试吧!宇文世家净派些女子前来,我瞧也不济事。”商九轻俏脸陡寒,正要发作,却被文琼妤以眼神示下。

  劫震没奈何,只得拱手道:“都依公公的意思罢。”

  姚无义乐不可支,俯身冲着劫兆说:“劫家老四!你若能打倒这厮,咱家另外有赏。”劫兆心中厌恶,面上却笑得乖巧:“得蒙公公青眼,劫兆敢不戮力!”暗骂:

  “最好你也一起下来,老子夺了姓常的那根棍,戮力插你个屁眼发青!”深吸了一口气,定了定神,缓缓拔出佩剑,眼见常在风棍尖触地,直如渊停岳峙,周身竟无机可乘,这才隐隐生出怯意;心念电转间,忽生一计。

  “常兄,请!”

  “劫兄弟请。”

  常在风踏前一步,横棍搠出,劫兆的长剑应声脱手,“铿!”被击落在地。

  这下不止全场傻眼,连常在风自己都楞了一愣。劫兆面色尴尬,直抓脑袋,腆颜道:“常兄,这……算是我输了罢?”常在风一下没反应过来,半晌才摇摇头:“也不能算。一招未了,原做不得数的。”说着掖棍拾剑,双手捧还。

  劫兆却不接过,随手指着对墙一柄以麝香木雕成的精致仪剑:“这剑入手太沉,我用着不怎么方便,常兄如不介意,兄弟想换柄法器来使,或可多斗片刻。”劫家长房历代均受教于天城山黄庭本观,饮水思源,大堂上多饰有法剑、金丝麈尾、混沌太极图等道仪,劫兆所指正是其一。

  常在风捧着他的佩剑,只觉锋锷精锐、入手甚轻,堪称是剑器中的上品,无论如何都说不上一个“沉”字。劫兆被他一击打落兵刃,内功决计不能说高明了,改实剑以木剑,无异是自取败亡。常在风满腹狐疑,忽然想起方才棍剑相触的瞬间,劫兆那断续衰微的劲力,不禁一凛:“劫兄弟!你……可是身上有疾?”

  劫兆故意摇头,笑容里满是无奈。

  常在风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想无误,将兵器都放落一旁,正色道:“劫兄弟如不嫌弃,可否让我号一号脉?”劫兆只差没笑破肚皮,兀自苦忍,装出满脸可怜相:“我是治不好啦!怎么,常兄很懂医术么?”

  常在风笑道:“家师博涉世间百艺,文韬武略不说,举凡书画琴棋、医卜星象、术数机关等,无不精通。众师兄弟中我资质最差,也只粗略学了些医理,劫兄弟如不嫌弃,请让我试诊些个。”劫兆暗笑:“琴棋书画,我还吹含舔抽咧!盛华颜这么厉害,叫他去天香楼当红牌好啦。”假惺惺地伸出手,一副被逼失身、含悲忍辱的死德行。

  常在风右手姆、食二指虚扣,末三指轻轻一弹,搭上劫兆的腕脉,细辨半晌,不禁蹙眉:“劫兄弟,请恕我直言,你这……莫非是六阴绝脉的体质?”劫兆点头,忽尔一笑:“便是绝脉,我家也还有其它技艺见人,常兄未必便赢了。”

  常在风微微一怔,也笑起来:“有志气!那常某也不能藏私啦,必当全力施为才是。”摘下墙上那柄木剑交给劫兆,转身对劫震长揖到地:“庄主,晚辈不才,想向您借一幅画。”众人顺着手势望去,见木剑旁有幅混沌太极图,足有一人多高,轴幅宽阔,比两臂平伸还长。

  劫震捋须挥袖,微笑道:“贤侄毋须客气。这画,我便送了给你罢!”命从人取下相赠。常在风拱手称谢,指间用劲,将挂图两端的木轴抽出来,“唰!”抓着图用力一抖,猛将图画卷起,卷成了一杆杯口粗细、六尺长短的纸棍。

  “劫兄弟,我们这场只比招式,不比内劲。你若能逼我用上劲力,自然也算是我输。”常在风纸棍一横、掖于肘后,仍旧是棍尖指地的架势:“我今日势在必得,劫兄弟得罪啦。请!”

  这幅《混沌太极图》乃是当年劫震自天城山艺成归来,因感念黄庭老祖授业之恩而绘制的,迄今已近三十年,上好的密茧澄心纸渐转黄脆,常在风又卷得疏松,一棍击出如何使之不软不碎,确实是极端耗费内力;倚之对敌,那是没半点余力可以加诸在敌人身上了。

  劫兆心里也不禁佩服起来:“这个常在风,当真是说得出做得到!”手捏剑诀、微微闭眼,彷佛又回到了梦里的小河洲上,心无旁骛,一剑轻飘飘地刺了出去。

  常在风见他这一剑来势轻巧,偏又有种晃荡沉摇的余韵,宛若风中飘羽,不觉脱口:“来得好!”半截纸棍戟出,后发制人的六本棍诀所至,棍尖贴着麝木剑的圆锋棱脊交错穿入,迳点劫兆的肩窝!

  此着曾于一照面之间分挫劫军、劫真两兄弟,旁观的岳盈盈轻呼一声,白皙的小手已按上刀柄。谁知劫兆眼犹半闭,脚下一停,居然歪着身子斜向后倒,棍式老于身前,硬生生差了锁骨下的“筋池穴”一寸有余。

  常在风首度击空,“咦”的一声,倏然变招,纸棍改戳为扫;岂料劫兆身子还未仰尽,忽又弹了回来,低头让过纸棍的横扫之势,竟闪出了战圈。这回众人终于看出蹊跷,还来不及惊呼,常在风以力尽歪斜的姿态,突然拧腰反撩,纸棍顺着原来的轨迹“呼!”逆扫回来,速度竟快上一倍!

  眼看避无可避,蓦地劫兆向前一扑,木剑斜掠常在风颊畔;纸棍再次从劫兆背上挥扫而过,三度落空。

  常在风惊异不定,不敢冒进,“唰!”一声收势跃开,才发现劫兆的身体似动未动、将行不行,双脚竟都没离开过三尺方圆之地,彷佛醉酒之人,又像鸟禽探步。便是这种忽前忽后、酒醉旁徨般的奇妙节奏,让毫无花巧的六本棍法三度无功,反逼得常在风初次退守,重整攻势。

  大厅里一片静默。谁都知道劫兆不是运气好,但谁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武功。

  劫兆一抹额汗,才发现双脚有些发颤,却难掩惊喜兴奋。

  (梦里的事……全是真的!全是真的!)

  “这是什么步法?”常在风望着他,眼里有着方才所没有的敬意,也使得脱口而出、不假修饰的话语,居然没有一丝无礼挑衅的意味。劫兆又不禁多佩服几分:常在风看出他并未使动一招完整的剑法,适才皆是以身法奏功。

  “这路剑法名为“烛夜之剑”,“烛夜”就是鸡的意思。身形步法没特别安什么名,硬要说的话,那就叫“鸡行步”好了。”

  常在风点点头,想了一想,忽道:“劫兄弟,留神了!”搠棍弹出,一反常态,居然先发制人!劫兆想也不想,揉身迎上前去,“烛夜之剑”施展开来,整个人随着吞吐闪烁的棍尖跳脚低头,活像一头拍翅昂叫的瘟鸡,动作难看至极,偏能闪过常在风凌厉的攻势。

  得月禅师看得片刻,口宣佛号,低声道:“可惜!可惜!”

  “大师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?”寰宇镖局总镖头方东起兴致盎然,凑近低问。

  得月禅师摇摇头:“常少侠这路六本棍当真练到了家,若有实劲,只怕劫四公子已输了。总镖头请看。”指着激战中的两人:“劫四公子闪避灵动,但袍角发丝俱为棍势所引,这是“黏”字诀所致。常少侠若附劲力,四公子纵能闪过棍招,其间不过毫厘之差,必为棍劲所伤。倘若堂堂而战,常少侠早已取胜。”

  这话说得明白,众人却都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
  (若比劲力,常在风必胜无疑;眼下单比招数,岂非是劫兆更胜一筹?)

  思量间,忽听常在风闷哼一声,二度倒纵开来,左手虚掩丹田;劫兆站立不动,剑尖斜指,满头大汗,从态势来判断,居然是劫兆刺了常在风一剑。众人再也按耐不住,厅里顿时掀起一片骚动,连戍守在外的金吾卫士都围到了门边,彼此之间交头接耳,面上都有不可思议之色。

  姚无义越看越觉糊涂,居然“噗哧”一声笑出来:“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啦?人说“招式机巧、宇内无双”的解剑天都内功强,号称“内力刚猛、天下第一”的照日山庄招数高,现在倒着玩儿了么?”

  劫兆好不容易回过气,抚胸喘息:“常……常兄得罪啦!兄弟……兄弟不是有意的。”他倒不是存心作伪,只是没想到这剑居然能长驱直入,不偏不倚,正中常在风的丹田气海。想是常在风为守誓言,不敢运起内功反震回去,饶是修为深湛,仍被戳得面色发白,疼痛可想一斑。

  常在风没敢接话,暗提一口真气运行周身,缓缓调息,摇了摇头。“不妨。劫兄弟这一剑如棉里藏针,猝发于守势之间,自反而缩、无声无息,当真……当真是绝。

  这……也是“烛夜之剑”么?”

  “这是“舒凫之剑”。”劫兆正色道:“舒凫,就是鸭子的意思。”

  “果然如鸭子划水一般,伏波之下,另有精着!”常在风点点头,忽道:“若劫兄弟手持利剑,我非但一败涂地,连性命也已不保,按说该认输才是。但我自入武道以来,一直以为世间招数之精,不出敝派山门之外!今日方觉愚谬甚矣,恳请劫兄弟赐教,为我一开眼界。”

  劫兆本想见好就收,转念想起盈盈的言语:“……我师傅常说:“谱不如师,师不如战。”实战经验最是宝贵,跟人好好打过十场架,胜过闷着头苦练三年五载。”

  眼角瞥见她正全神贯注地望向自己,美丽的眼眸里既是惊喜、又是关切,顿时胸口一热:“说不定……我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!”他在梦中练剑,若无神秘老人指点,有许多关窍不易明白,又无临敌经验可供验证推敲,的确练得吃力,把心一横,抱拳朗声:“常兄,我还有几路剑法未曾使过,想请常兄指点。”

  常在风喜形于色,抱拳道:“劫兄弟客气了。请赐教!”

  劫兆吸了口气,手腕圈转、脚步交错,慢慢绕开圈子,半闭的眼睛似乎在回忆思索着什么,手中之剑突然便刺了出去;常在风忙打醒十二分精神,纸棍挥开,主动接敌。他从“烛夜”、“舒凫”两路剑法中,隐约察觉这套剑法长于变化,一旦攻击受制,便只余招架之力,唯有抢得先机才足以一搏。

  棍剑相交,劫兆却被纸棍轻飘飘地挥了出去,足尖往旁边的几沿一点,倏地又揉身扑上!常在风没料到他进退如此之快,竟到了足不沾地的境界,挥出的纸棍还来不及收回,中门大开,连忙松开棍尾、反手一击,棍身陡然竖直,堪堪接住剑尖。

  众人还来不及喝采,劫兆却彷佛触电一般,凌空倒飞出去,脚尖轻轻往大梁上一踮,居高临下,和身扑卷而来!

  这一剑的反应时间更短,几乎是一沾即退、稍退即来,常在风未及提棍,双掌拦着棍身一转,“呼!”一声旋开木剑,忽觉抗力愈强,棍上似乎又比先前沉重几分。

  劫兆被棍劲转飞出去,一踩椅背旋又扑至,襟袂飘飘,宛若飞鸟,背上彷佛吊了条看不见的丝线,眨眼间连攻了三十余剑,居然不曾落地,常在风始终没机会重拾纸棍,棍子在他双掌间回旋抡扫,越来越沉重难当。

  看在旁人眼中,纸棍于常在风胸怀臂间不住转动,宛若活物,他几乎只凭着一双肉掌应敌;劫兆在梁柱几椅之间盘旋飞舞,袍袖猎猎,简直就像一头披金饰锦的巨型白鹭!

  (他……怎能有这种轻功、这种内力?!)

  举座目瞪口呆,纷纷离席眺望,连丹墀之上的劫震都看得入神,忘情起身。

  要在瞬息间连攻三十余剑、双脚绝不踏地,别说是劫军、劫真、道初阳夫妇,就是连苗撼天、方东起等好手也决计办不到,除非是六绝等级的高人,才可能具备这样的修为造诣。以荒淫无能闻名中京的劫四,怎能在转眼间脱胎换骨?

  劫兆呼啸盘旋,又攻了十余剑,众人忽然生出一种错觉,彷佛他滞空的时间越来越长,速度却越来越慢;仔细一瞧,才发现常在风膝盖微弯,坐马越沉,彷佛双掌承重千钧,渐难生受。

  只有常在风自己心里明白:劫兆哪有提气凌空、盘旋不落的能力?把劫兆抛出去又接回来的每一丝力气,都是由他所发!

  等常在风领悟这个道理时,双手已承受劫兆四十余次往返的力道,劫兆的剑劲虽弱,却盘而不散,再加上百余斤的体重,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力量漩涡,牢牢将常在风的全身之力吸附在漩涡中央,纸棍被鼓荡而出的澎湃气劲黏在双臂间,不停的飕飕疾转,却缓不出手来持握。

  (这般神奇的黏劲,竟完全不倚内力,纯是由招式所发!)

  常在风由衷赞叹着,承受的力道却已逼近临界,全身骨骼喀喀作响,蓦地暴喝一声,双掌推出,六尺长的纸棍终于抵受不住,骤然扭曲收缩,爆碎开来!劫兆气息一窒,被轰得跌入漫天纸花之中,背脊重重撞上大梁;总算灵台还有半点清明,疼痛里左臂往后一捞,身子贴着红柱顺转而下,脚尖连点,又和身跃入场中。

  木剑斜指,锦袍玉带的少年立在飘落的碎纸片里,苍白的面孔怡然含笑,旁若无人,汗水淋漓的模样丝毫不显狼狈,只觉得英飒逼人。

  常在风失了兵器,两手空空,头巾衣襟俱都震碎,披发袒胸,肩上、头顶冒出丝丝白雾;纸花遇雾翩起,点片不沾,宛若滚水沸汤。他张嘴歙动几下,吐出零碎几个字:“劫……劫兄弟……”想趋前握一握劫兆的手,才迈出两步,忽然一跤坐倒。

  劫兆抢上欲扶,身子甫动膝弯一软,踉跄扑前,居然就这么摔在常在风身上。两个人撞得眼冒金星,好不容易挣扎坐起,四臂交握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蓦地相视大笑起来。

  “这……这路是什么剑法?借力使力、跌羽不沉,好生厉害!是白鹭剑么?”

  “对……对!叫“坠霜之剑”。”劫兆上气不接下气,抱着肚子瘫倒在地。

  “好!”常在风一抹眼角,不觉褪下满身的迂谨之气,用力拍着他的肩膀:

  “好一个“坠霜之剑”!”

  惊心动魄的对战结束了。大厅里仍是一片寂然,只回荡着两名少年的豪笑。

  劫震命仆役收拾现场,将劫兆扶入座中,奉药披衣,好生调息。姚无义虽不懂武功,却也瞧得津津有味,对着劫震嘿嘿一笑:“老劫!你教的好儿子,怎都不让人知晓?来来来,劫家老四!咱家重重有赏!”

  劫震连称不敢,微一思索,抚着酸枝精雕的枣红扶手,慢条斯理地对常在风说:

  “这一场若真要计较,贤侄第一招便已取胜,是贤侄量大,许小儿多斗些个,才有如今的局面。贤侄若不能将此珠带回天都,不知该如何向盛夫子交代?可要老夫修书一封,与盛夫子说分明?”

  阶下劫兆兀自头晕眼花,闻言不禁一凛:“爹的意思……这珠是不打算给九幽寒庭了?若教盛华颜或宇文潇潇知晓,两家岂非要大杀一场?”隐隐觉得这个念头太过荒谬,偏又悬心不下,只怕真连累了姓常的,还与文姑娘反面;气血一虚,差点昏厥过去。

  却听常在风哈哈一笑,拱手道:“多谢庄主美意。先前之胜与此番之败,弟子都已尽了全力,无怨无悔。家师通情达理,便有见责,亦当于情理之内、为所应为,弟子受之有益,岂能回避?”说着说着,又回复成了那个守礼拘谨的天都使者,整一整破碎的衣襟,长揖到地,拾棍转身入座。所经之处,那些中京武人纷纷起身,颔首抱拳为礼,常在风仍是谦虚避让,一一相请同坐。

  商九轻瞧得蹙眉,冰蓝蓝的俏脸上满是不豫,却也忍不住低声道:“姑娘!此子若此,尚且居末,符广风、杜翎风等名动天下,各领一方,又是什么样的人物?”文琼妤轻笑:“盛名之下,未必有实。武功、智计均后学可得,唯独胸襟难以传授。诚如道圣前辈所说:“千载余情”盛华颜的行事眼光,的确有鬼神莫测之机,与常人不同。”袅袅起身,款摆娉婷,凌波般的走到劫兆座旁,按着他的手柔声抚慰:“劫公子,真是多谢你啦。”

  劫兆只觉得抚触温凉,说不出的香柔软腻,竟比杏仁豆腐还细,犹胜珍珠蜜粉之滑。明明是撩人已极,然而一闻到她怀里散发出来的幽幽芳草气息,不知怎的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亲切之感,一时绮念全消,勉力抬起眼皮微笑:“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打赢的,姑娘就别谢啦。我废了十几年,都废得名满京城了,姑……姑娘到底是瞧上我哪一点,还……还要请教。”

  文琼妤抿嘴嫣然,小小的泪型额坠轻晃着,衬与她小巧细白的额头,倍显精神。

  “我在黄庭观里早说过啦!公子云梦罩顶,祥瑞已极,这几日内无论想什么、做什么,都是无往不利。我,不过是顺势向公子借点运气罢了。”

  劫兆身无内力,一场大战下来,早已手足酸软,不过脑袋可不糊涂。见她无意当众说明,也不追问,只是懒惫一笑:“这个人情卖与姑娘,姑娘可不能平白坑我。旁的不要,只想认姑娘做干姊姊。”

  众人好不容易对他那来历成谜的神妙剑法有点敬意,听着纷纷摇头,投来的目光里又回复原先那种鄙夷不屑,还有干脆别过头去的。文琼妤也不生气,忽将他的手交到身畔岳盈盈手里,冲她眨眨眼睛,宛若一个淘气可亲的邻家大姊姊:“岳姑娘,我便把他交给你啦。”

  岳盈盈原本绷着俏脸,冷冷斜睨,这时也不禁羞红粉颊,低声嗔道:“交……交给我做甚?这条癞皮狗,我……我才不来理他呢!”

  文琼妤噗哧一笑,抚着她粉致致的纤巧柔荑,柔声道:“世上,恐怕也只有你管得住他啦!这孩子从小没娘,寂寞得很,却都肯听你的话。”她的声音有种流水随心般的轻柔,浑不着意的,说得再也自然不过。

  岳盈盈对她的印象原本就好,忽觉似乎认识她很久了,彷佛两人还是她看着长大的,胸口涌起一股既温暖、又羞涩的感觉,话到嘴边都没了意思,微点了点头,轻声说:“我会照看他。”

  文琼妤颔首轻颦,转身走到阶前,一袭环领貂裘裹着修长窈窕的身子,披落的长发犹如飞瀑垂缎,滑顺处几可监人。

  “姚公公、劫庄主,”她匀了匀嗓子,声音不大,却如碎玉击珠一般,清冽得足以动人心魄:“四家三阵已毕,圆满无缺,实为大幸!至于胜负归属,还请大人们示下。”

  劫震沉默半晌,转头拱手:“请公公裁示。”

  姚无义嘿嘿两声,眯着两只白猪似的小眼,冷笑:“有什么好裁示的?你家四公子这么本事,在场几百只眼睛都瞧见啦,难不成还能抵赖?今日比剑夺珠,由九幽寒庭胜出,为阴牝珠之主!”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大战之后,紧接着便是大宴。

  绥平府的膳事房彷佛在擂台附近安插了细作,姚无义一宣布比剑的结果,偏厅里便已摆下筵席,金齑玉脍、翠釜犀箸,猩唇熊白、炙驼鲜鲊,餐具菜肴无不是京中一品。

  劫家的这座偏厅名曰“环堵轩”,四面均是镂空花墙,二十丈的方圆以内没有其它建物,只环厅开了一条小渠引水,渠畔值满香花。时近傍晚,轻风习习,拂过花丛水面,吹得满厅又凉又香,倍觉舒爽。众人分座坐定,便即落箸举杯,大快朵颐。

  劫兆一路被簇拥过来,没机会与劫英、劫真说上话;眼神偶然交会,也是匆匆分错开来。劫英仍是不看他一眼,神色有些僵冷,三哥的表情却看不出喜怒,似有些山雨欲来的阴沈。

  (我侥幸打赢常在风,三哥他……不欢喜了?)

  想想也是道理:劫家二公子、三公子联手,反被常在风打得大败,最最没用的劫老四却从常在风手里夺下了阴牝珠,传将出去,不知外头要说得多么不堪。劫真纵使量大,与劫兆感情又深,但总不能要求他心无芥蒂——至少现在不能。看来等这事过了,少不得要向三哥赔赔罪了。

  他与盈盈并肩饮食,总算抓到了一点什么依凭,心头略宽,不觉一笑。

  “贼兮兮的,笑什么呢!”

  岳盈盈瞪他一眼,随手挟了满箸鲜红色的兔肉,扔进他碗里。

  那兔肉片得薄如绸纸,往沸滚的鲜汤里一涮,凝鲜定色、封锁美味,红艳艳的如晚霞一般,又叫“拨霞供”。涮这“拨霞供”的兔肉火锅,首重一个“沾”字诀,肉片入汤只能两翻,便即起锅,涮得不够兔肉红里透紫,入口略腥;涮过头了,薄肉片缩卷如陈年木耳,其色如酱,反而有些膻涩。

  劫兆夹起嫩红的熟兔片,呵呵笑得有些呆傻,正要送进口里,岳盈盈杏眼圆睁,“啪!”一把拍下他的筷子。

  “你傻啦?这也能吃!”她气呼呼地舀了黄酒、椒、桂皮、桔酱等调料,细细拌入酱碟,往劫兆面前一摔;见先前的兔肉已无热气,转头又涮了两片,一股脑儿扔进他碗里。“这么大人了,连吃东西都不会!饿死你算啦!”

  宴后用完香汤,劫震命人撤去食桌,姚无义轻抚肚皮,心满意足的呼了口气,斜眼乜笑:“老劫,算算时辰也差不多啦。唤那蘼芜宫的女子武瑶姬出来,把阴牝珠交割妥适,咱家可得回宫去了。”

  劫震点头称是,望了劫真一眼。劫真起身出厅,低声吩咐几句,两名婢女低头领命,沿着回廊匆匆往内院去了。

  众人闲聊一阵,忽见其中一名侍婢又匆匆奔回,脚步踉跄、面色惨白,一见劫真再也支持不住,嘤的一声跌入他怀里。劫真蹙眉道:“发生什么事?”那侍婢嘴唇颤抖,正要凑近耳畔,劫真却微微让过,朗声道:“举座都是亲友,不必掩讳。”

  “是……是。”那侍婢定了定神,颤声道:“婢子方才到锦春院,去……去唤贵客前来。谁知连连叩门唤请,贵客都没有回应。婢子大胆,取了锁匙开门。却见……

  却见……”

  劫真变了脸色,急问:“却见什么?武姑娘出事了么?”

  年幼的侍婢缩着粉颈点点头,浑身簌簌发抖,弯翘的睫毛不住颤动,泪水涌入眼眶。“出了什么事?”劫真用力摇着她,厅内所有的人都已来到门边,劫震护着姚无义排闼而出,面色无比凝重。

  “她……她……”小婢子惊恐地睁大眼睛,茫然环视,忽地掩耳尖叫起来:

  “她……她死了!她死掉了!”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余晖遍洒锦春院。

  琉璃屏风、垂帐锦榻……一切都蒙上一层淡淡的晕黄浮霭,美得一点也不真实。

  武瑶姬——或者说是武瑶姬的尸体——就侧首趴卧在锦帐之中,腰背的曲线滑润如水,充满青春少女所独有的骄人弹性。她以手肘支撑着身体,两只白生生的小手紧揪着揉皱的锦被,彷佛不堪身后之人的恣意蹂躏,勾勒出一抹引人遐思的淫靡。

  最可怕的是:那只原该贮有阴牝珠的细颈银瓶被砸得粉碎,细薄的破片在地上散成一圈,瓶中之物早已不翼而飞!

  香艳的还不只如此。

  武瑶姬仍是昨日所见的那身全黑装扮,下裳却掀过了沉低的细圆小腰,裳里的黑纱亵裈被褪到左膝下,裸露出白皙的雪臀,以及一条浑圆结实的右腿。两团紧致圆翘的臀瓣之间,夹着一只粉酥酥的杏色小鲍,蓬门微闭,张着蛤嘴似的两片嫩肉;明明甜熟欲裂,偏偏贲起的阴阜上光洁无毛,宛若幼女一般,令人血脉贲张。

  她翘起圆臀,大腿却被大大的分开,不仅私处纤毫毕现,连小巧的菊门也一览无遗,没有半点深色的沈淀,也没有肉肠头似的突起,只是一圈淡杏色的细嫩绉褶,周围三两根黑亮微卷的细毛,掩缀在臀丘的阴影之间;与油润润的阴户,以及蛤瓣顶端那一点晶莹欲滴的肉芽相比,直是诱人以死的深幽。

  冲入院里的男子们都看傻了眼,惊骇之中复觉无比香艳,也有暗里咽了口馋涎、满面赤红的。商九轻蹙着眉别过头,低声道:“姑娘勿看。此间……甚是不雅。”文琼妤却比她镇定得多,打量着伏在榻上的艳尸,温柔的眼中罕有地掠过一丝寒凛,神情颇有不豫。

  岳盈盈却无法忍受这样的情形。

  震惊过后,她见众人兀自呆望,忽然生出一把无名火来,随手扯落榻畔的纱帘欲掩,语带悲愤:“死者为大,各位都是武林中有头脸的人物,能不能稍稍尊重一名身故的女子?”

  劫兆回过神来,心想:“大嫂若知道这事,定然要伤心得紧了。”顿觉不忍,连忙上前帮忙。

  “且慢!”苗撼天大袖一挥,厉声道:“府里有人暴毙,因由不明,岂能破坏现场?应速速报知京兆府衙,让派仵工相验。”他为人精明,江湖历练又深,屡次协助京兆府侦破大案,赢得“千里公道一肩挑”的美名,又有“布衣铁捕”之誉,虽然无门无派,近年却是声名鹊起,隐然与寰宇镖局等老字号分庭抗礼,引领风骚。

  果然此话一出,方东起连说“不好”,皱眉道:“苗大侠此言差矣!绥平府是中京名爵,历受皇恩,岂可如平民布衣一般,到京兆府的公堂上调问审查?今日既有北司姚公公在场主持,又有金吾卫的曲都尉为证,苗大侠屡破奇案、誉满京城,不如借重阁下的过人之长,也免得惊动京兆府尹。”

  众人面面相觑,姚无义却听出了其中的关键,疏眉一挑,若有所思。

  姚无义是内侍省的秉笔太监,内侍省设于皇城北边,故称“北司”,一向与被称为“南司”的中书省、门下省、尚书省等文官系统不合,双方明争暗斗,互有短长。

  南司三省之中,以中书省的权力最大,本朝虽未设宰相一职,然而一旦挂上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”的头衔、于三省中行走,实际上就等于拥有宰相、监国般的大权,得以总理百官,成为国之首辅。

  要拔擢进入中书省之前,通常会先调任京兆府,以求资历的完整——此例行之有年,已是京官铨叙里的不成文规矩。换言之,京兆府尹是“南司”权力核心的嫡系种子,也就是“北司”未来的强大政敌。

  当今的京兆府尹曹承先是京官里的少壮派,进士科出身,四十二岁就做到了天子脚下的皇城府宰,三年来政绩尚称平稳,没出过什么差错,中书省那批人一直想方想辙把他给弄进去,现在就只差一个表现的机会。

  (如果亲北司的绥平爵府出了人命……事发当天,北司的要人竟也在现场,一旦牵连起来——)

  “罢了!事急从权。苗撼天!”姚无义冷冷挥手,面无表情:“听闻你很有些本事,还是揭过皇榜、领过御赏的,便教你着手调查,毋令枉纵。有什么事情,由咱家来担待!”

  劫震张口欲言,姚无义却一摆手,转头吩咐:“曲大人!你将府里所有人等全都集中到院外去,没有我的命令,一个也不许走脱。另外加派人手,将本府内外团团围住,事情水落石出之前,谁都不许擅自出入;违者,杀无赦!”曲凤钊领命,派了两名随身的亲信小校去办。

  劫家众人俱都色变,姚无义却冷笑不止,随处拣了张椅子坐下,劈哩啪啦的摇着扇子,搧得满襟都是火气。

  苗撼天领了旨,腰带一束,大踏步来到榻前,见岳盈盈、劫兆手里还拎着纱帘,皱眉道:“两位请让一让,莫要碍着苗某办事。”伸手往武瑶姬身下掏去,一把攫住她的右乳,硕大饱满的乳球原被压得有些平扩,此时却从指缝挤溢出来,黑纱衫子绷得滑亮滑亮的,隐约透出衫下的紫绸抹胸与半截雪肌,显然乳上仍十分柔软有弹性。

  岳盈盈气得胀红粉脸,怒道:“苗……你!这……这是干什么?”

  苗撼天相应不理,恣意揉捏一阵,才朗声说:“死者气绝多时,尸身犹温,血气未散,肌肉十分柔软,这是因为在极短时间内死亡的缘故。致命伤必于要害,且一击中的,未伤及无谓的血脉,是以失血不多,尸身仍有弹性。”抽出手掌,指尖掌缘都沾着黏稠的半涸血渍。

  他扶着武瑶姬的肩膀,微微翻起一侧,果然锦被上染有一小片血迹,左胸处一片湿黏,黑衫都凝在略微压扁变形的胸脯上,却看不清伤口所在。“死者受到致命创伤之后,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,所以左胸瘀壅变形,也已经出现尸斑。”

  方东起忽然举手打断:“苗兄此说未免矛盾。若左胸已然僵硬并出现尸斑,何以又说尸身柔软,尚有弹性?”

  苗撼天稍停片刻,与其说是犹豫,不如说是卖关子。

  “若尸身死后被不断搓揉,则搓揉处一时难以凝血,便能保持肌肉柔软。”

  劫兆一怔,登时醒悟。

  “难道……凶手竟是在奸尸?”腹里酸涌,差点把方才吃下的酒宴全吐出来。

  诸人面色发青,显然也都想到了同一处。苗撼天有些得意,随手撕开武瑶姬的衣衫,露出白生生的腰背。她的腰肢细圆,有着少女独有的腴润感,背脊微陷下一抹凹弧,更显曲线玲珑。

  “死者的腰部与大腿……”说着把手伸到她胯下,掐着白嫩的腿根往外掰,湿漉漉的蜜壶就贴着他粗糙黝黑的手掌,晃动间抹了满手晶亮,拉出几络透明的液丝;光是看着,彷佛都能嗅到那股鱼鲜似的淡淡腥甜。“……十分柔软,与右乳一般,亦是死后频被摆动,鲜血不凝,才有这样的征兆。”

  方东起皱眉道:“无论蘼芜宫的使者是生前或死后才受到侵犯,应已失去处子之身,我见她玉户黏闭,委实不像失贞的模样。”苗撼天闻言微笑,虎目乜斜:“怎么方总镖头对处子颇有研究?”

  方东起神色不变,怡然道:“方某就事论事而已。提刑断案,岂能马虎?”

  苗撼天呵呵一笑,眼里却殊无笑意,伸出左手粗短的食、中二指,粗暴地拨开武瑶姬的玉户,两片杏桃般淡淡粉红的蛤肉被黝黑的指腹一衬,更显娇嫩。武瑶姬的阴户紧闭,便是掰开阴唇,洞口处仍是一团晶莹嫩脂,玉门不过一点指头大小的幽黑,恰恰迎着细长如半截小指的阴蒂,芽尖儿黏润胀红,勃昂地突出肉褶,可见死时极为动情。

  苗撼天拨开玉户,右手中指在她股缝间滑动片刻,沾得满手液滑,指尖忽地没入肉缝里,周围被撑紧的粉色肉膜犹有弹性,紧圈着他粗大嶙峋的骨节,“噗”的一声挤出微带透明的浆水。

  他缓缓将中指插到了底,食指、无名指恰好夹着肥嫩的阴唇,手背忽然上下一阵大耸,中指竟在她的膣里不住抠挖搅动,发出打浆般的唧唧巨响,水声润泽,极是淫靡,不仅在场的女子全羞红粉脸,连少壮些的男子们也颈面血赤,呼吸陡然浓重了起来。

  苗撼天抽插片刻,将食指也一并塞入,窄小的阴户里插入两根手指,被撑得横扩变形,居然仍是束得浓浓密密,半点漏缝也无。

  “连死后都这般紧润弹手,生前又该是何等美穴!此姝肉壁结实,当真……当真是青春尤物!”明知这样的念头对死者不敬,劫兆却不禁吞了口馋涎,暗自扼腕,裆中火热弯挺,隐隐发疼。

  苗撼天插得尽兴了,将手指拔出,洞口那圈嫩薄的肉膜牢牢吸附,被拉得微翻出来。她膣里的淫水都给插得发稠起沫,又无新液润涌,啾啾有声地抽了满手白浆,指缝间还有些许乳饴般的黏稠小块,拔离洞口时“剥”的一声轻响,空气里顿时充满一股腥腥酸酸、如酪初腐般的异味。

  “死者已非处女,方总镖头可看清了?”苗撼天直视着方东起,带着胜利者的姿态,沾满浆秽的右手有意无意的往旁边一挥,吓得岳盈盈侧身急闪,淫靡的微酸异臭扑鼻而来,岳盈盈又惊又怒,几欲晕倒。

  “很是,很是!”劫兆伸手回护着她,故作恍然:“若像苗大侠这般玩弄,尸身怎能不长保弹性,紧致新鲜?想来凶手也不过是这样了。”苗撼天闻言色变,转头怒目而视,忽听“噗哧”一声,居然是姚无义笑了起来。

  “苗撼天,你玩死女人倒挺有一手的,不过咱家可不是让你来搞这调调。”权倾朝野的秉笔太监轻轻剔着尖长的指甲,漫不经心的说:“人,是什么时候死的?被什么给弄死的?弄死人的,却又是哪个?——我只想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,你若答不出,这事也就别办了。”

  苗撼天拭净双手,恭恭敬敬抱拳一揖:“公公三问,草民已知道头两个答案。至于第三个,则须倚仗曲大人方能解答。”他与京兆府尹曹承先是知交,曹承先曾公开称苗撼天为“我之明镜”,两人的关系不言而喻。不过苗撼天是老到的江湖人,惯看起落,官场更迭犹胜江湖,他可不介意在南、北司里都有能够照拂自己的人面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启禀公公,死者肢体犹温,纵使考虑到死后受人淫辱的可能性,遇害时间仍在两个时辰以内,绝不可能超过午时,或许更接近未时。”

  (那就是在比剑夺珠的时候了。)

  ——凶手竟趁着四大世家齐聚一堂之际,悄悄闯入绥平府夺珠杀人!

  房里一片静默,众人面色凝重,隐约嗅到一丝阴冷诡秘的森森鬼气。

  “死者的致命伤在左胸。创口细窄,并且出血不多,显然凶器是以极快的速度刺入,同时未伤及心室连接的诸条大脉,直接贯穿其心,无比精准。凶手用的是剑,而且剑法极端高明,乃是草民平生仅见。”

  敢在六绝剑首、“神霄雷隐”劫震的眼皮子底下以剑杀人,若非魔门已经式微,这般荒谬绝伦、胆大妄为之举,恐怕也只有魔门中人才做得出。

  姚无义点了点头。

  “你说第三个问题须由曲大人协助,又是怎生协助法儿?”

  “敢问曲大人,绥平府中可有谁人失踪?从午时至今,可有外人潜入府里?”

  曲凤钊将劫家上下集合到锦春院里,劫真命管事侯盛取来簿册,一一对照清点,除了出外公干、例假返乡之外,共计两百七十九名,独缺一人未至。“三爷,门房吴六不见了。小人与金吾卫的军爷们里外俱已寻过,都没瞧见踪影。”侯盛面无表情的说着,彷佛照本宣科。

  苗撼天蚕眉一轩:“这个吴六,可曾会武?是什么来历?”

  劫真摇摇头。“我打小就识得吴六,他是京里人氏,家住在狮子桥边的碧鸡儿胡同。此人颇好酒贪杯,一点武功也不会,我与他家里的叔爷、妻儿都熟,决计不会是什么可疑的人物。”

  苗撼天淡淡一笑,明显就是不信,忽又抱臂沉吟:“是了,下人只缺一个吴六,不知劫庄主家里人是不是也全都到了?”

  劫震脸色微变,定了定神,缓缓说道:“我长媳劫柔氏不在此间。我儿丧后,她独自一人住在内院的霜心居里,不用婢仆,潜心礼佛,曾立誓不见外人,还请姚公公与诸位大人见谅。”

  当年劫盛暴毙一事轰动武林,苗撼天曾亲来吊唁,自然不会不知。他右手抚青渣渣的下巴,鼻翼歙动,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,眼中却颇有陶然之意:“劫庄主说得很是。不过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,人人都难脱嫌疑,令媳既是……这个左道出身,还请出来一见。否则,谁能证明她的清白?”

  “我能。”

  众人愕然回头,发话的竟是劫英。

  她微微一笑,清了清嗓子,昂首道:“比剑中途,我心里惦记嫂嫂,曾经离开大厅片刻,到霜心居里陪她说了会儿话。这是附近几个院里的丫头都瞧见的。”锦春院是通往霜心居小湖的必经之路,劫真唤来两名在外院服侍打扫的侍女求证,都说曾见小姐打院门外经过。

  苗撼天沉吟些个,小心翼翼问:“如此说来,案发时郡主曾路过此地?”

  “是啊!”劫英笑逐颜开,眼中却有衅意:“你怀疑我奸杀了武瑶姬?”

  “郡主说笑了。草民只是想问一问,看看郡主是不是曾发现其它线索。”

  劫英琼鼻轻哼,像极了一头娇纵刁蛮的小雌兔,一把跳进姚无义身畔椅中,腻声摇着他的臂膀:“公公,有人说我杀了人呢!你瞧像不像?”姚无义赶紧哄着:“哎唷,我的小祖宗!哪个作死的这般胡言,咱家撕烂他的嘴!”

  苗撼天碰了一鼻子灰,不敢再提,连忙拱手:“启禀公公,第三个问题,草民已有答案了。”

  “喔?”

  “金吾卫将爵府围得铁桶也似,府中又多有高手护院把守,故凶手非是外人。门房出入的记录并无蹊跷,显然凶手为了误导侦察,将他灭口之后藏起。若仔细搜查府内,必能找到吴六尸身。”他冷眼环视,缓缓说道:“归结以上种种,行凶者不是外人,必在我等之中!凶手的轮廓有三:此人曾于比剑中途离席、身负高明剑法,同时也是最后与门房吴六接触的人……”

  众人闻言一凛,尽皆愀然。

  此时夕阳已没,院中的金吾卫士燃起火炬,寒风掀帘扑入,吹得满室飕飕焰摇。

  “现场符合这三项条件的,只有一个人——”苗撼天猛然回头,笑意骤寒:

  “那就是你!劫四公子!”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劫兆可不是笨蛋,才听到了一半,便觉要糟:“不好,这头淫尸的老无良要陷害我!”怒极反笑:“苗大侠说我杀人,可有什么证据?”

  苗撼天摇头。“四公子,依照我的推论,你就是杀人夺珠的最大疑犯,现下该是由你来证明自己的清白。比剑中途你曾离席,却是去了何处?门房吴六前来唤你,又是为了何事?从前我总以为你学武不成,今日才知身负高明剑法,四公子如此深藏不露,又多有淫狎放荡的名声,杀人夺珠,也不稀奇。”

  劫兆张口欲辩,才发现自己辩无可辩。

  吴六失踪,谁也不能证明郑家闺女来过一事,他的离席便显得突兀可疑。

  更重要的是:劫英声称自己去了霜心居,便无人证明案发之时,两人正在前厅说话!仔细一想,他俩当时的谈话内容,也无法公开向众人揭明,为防事后父亲兄长追问,就算劫英不这么说,为了保护妹妹,他也不能说出两人在前厅私会一事。

  思虑至此,劫兆反倒释然,耸肩一笑:“你信也好、不信也罢,总之我是没有杀人,更不要捞什子阴牝珠。本少爷对死人一点兴趣也没有,要干也要干活的。”众人听得一怔,多有不堪闻问之感,忽觉此事如此的荒谬淫乱,倒与劫四少的风评颇有些相契之处,纷纷投以异色,成见已生。

  苗撼天抚掌大笑,得意道:“我就是为了引你说漏嘴,才故意说是死后奸尸,殊不知活尸新死,根本辨不出生前死后行淫!你劫四少声名狼籍,成日混迹花丛,不定是见此女貌美,求欢不成,强暴逼奸致死!你若不肯俯首认罪,我这里还留了一条证据与你!”用力掰开尸身左掌,取出一团染满血褐的纸团,摊平扬起,高声道:

  “凶手杀人留字,劫兆!你说这是谁的字迹?”

  那纸边缘破碎、血渍斑剥,赫然写着“势灭香山”四字!

  岳盈盈怒道:“你与劫兆很熟么?凭什么一见留书,便说是他所写?你……”忽见劫兆面色苍白,张着嘴说不出话来、神情惊恐,不禁迟疑:“难不成……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  劫兆艰难地吞了口唾沫,揉揉眼睛,仍旧无法言语。

  因为这四个字,的确是出自他的手笔!

  (我……是什么时候写了这个?我怎……怎么会写下这样的字句?)

  苗撼天得意洋洋:“我不知道是谁写的。不过,凶手的表情却会泄漏答案!”

  在场余人自是不识劫兆的字迹,然而一见劫家诸人的神情,心里都有了底。

  劫真、劫军愕然回望,劫震一拍几案,起身怒喝:“你……你这个小畜生!”

  劫兆蓦地慌乱起来,双手乱挥,急得猛结巴:“爹!我没……不是……不是我!

  她……我……我根本不认识她,我、我没有……”脑子里一片空白,反复掠过一个念头:“有人陷害我!有人陷害我!到底是谁?到底是谁?”忽然冲到榻边,一把扯去武瑶姬的蒙面黑纱,突然大叫一声、连退三步,颤抖的右手指着锦榻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  苗撼天大喝:“劫兆!你想毁尸灭迹么?”

  劫兆拼命摇头,想告诉大家这名少女绝非是蘼芜宫的使者“武瑶姬”,话到嘴边无从说,全身发冷,只是着魔似的打着哆嗦。榻上的女尸嘴唇发紫,歪着脖子呆望着他,似有满腹冤恨,劫兆还记得她那动听的嗓子以及臂上挂的麻孝,正是卖唱郑老头的闺女郑丫!

  这是一个局。

  劫兆脑中千头万绪,怎么也兜不在一块,彷佛所有自己有利的证据都被人一刀斩断,眼看就要跌入陷阱;慌乱之中灵光乍现,忽然明白那张自己亲手写的血纸条是怎么来的了。

  三哥送的扇子。扇上的八句题。

  “势不及人,唯坚此心是好汉;灭却情火,浪子回头方英雄。

  香流百世,谁曰将相宁有种?

  山高水远,他日功成作浪游。

  ——首四字连起来,恰恰是“势灭香山”!

  扇子!只要拿出书斋里的象牙折扇,就能证明他只是照着抄了一遍!

  劫兆彷佛是载浮载沈的溺者,在灭顶之际终于发现一根稻草可攀,猛然跳起,飞也似的掠出锦春院!

  谁也没想到他竟夺路而逃,一时措手不及,眼看劫兆便要穿出洞门,突然横里一臂抡来,劫兆想也不想一越而过,使的正是“坠霜之剑”的绝妙身法;谁知那只覆着金甲的猿臂倏分为三,劫兆堪堪避过中路,膝髋一痛,已被人锁着咽喉惯倒,当场倒地不起。

  众人追赶出来,莫不暗凛:“好个“分光鬼手”曲凤钊!竟有这般真才实学!”

  苗撼天反翦了劫兆双臂,一把提到姚无义跟前,拱手道:“若非作贼心虚,何必逃跑?此案已然水落石出,阴牝珠必在此子身上,待他醒转,一审便知。这劫兆素行不良,满城无不知晓,杀人夺珠必是其劣性所致,无损于劫庄主的仁德高义,还请公公明监。”

  姚无义瞟了劫震一眼,低头剔着指甲。

  “老劫,我是绝对信得过你,没别的话。至于你这个儿子嘛……你怎么说?”

  劫震一振袍角、双膝跪地,俯身叩首道:“公公!犬子虽然顽劣,我知他非是杀人侵物的性子,这其中必有误会。劫震深受皇恩,不敢徇私,恳请公公给我三天的时间,让我查明真相,给公公及各位武林同道一个交代。三日后若未能翻案,我将亲自送他到刑部大理寺,接受国法制裁。”劫英、劫真等也一起跪下。

  姚无义连忙扶起:“老劫这是干什么?郡主快快请起,真个是折煞老奴啦!”

  忽听法绦春尖声道:“三日之后,也不知阴牝珠还有没有效用!便是寻来,又有甚用?”

  姚无义斜睨一眼,正要发作,劫震却说:“世侄女所虑也有道理。我将犬子圈禁一处,由四家共同监管,审讯须得四家齐至,方可开堂;除了递送饮食,谁也不许私下会见,连我的儿女们也不例外。”刻意望了劫英一眼,劫英弯睫低垂,粉面上一片平静。“至于我府里各处,可让金吾卫与各位细细搜索,以确定并无藏珠。”

  法绦春为之语塞,又见姚无义冷笑阴沈,遂不敢再说。

  姚无义剔净指甲,拍着扶手抬起头,大声道:“就这么办罢。阴牝珠寻获之前,谁都脱不了嫌疑,我让曲大人调集一千名金吾锐甲进驻绥平府,三天之内没有我的吩咐,谁也不许任意进出!”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劫兆缓缓睁开眼睛。

  触目所及是一片温润的青石砖,满满铺了一地,斗室里只有一座小小的空神龛、几张旧蒲团,还有自己坐着的这把椅子,四周窗门紧闭,放落黄幔;除此之外,也堪称“环堵萧然”了。这座小庵堂劫兆只来过一次,那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,印象十分模糊,只不过在富丽堂皇的绥平府之中,也只有此间的布置如此简朴平淡,一眼便能认出。

  这里也叫做“黄庭观”。

  劫家长房历代都遣子上天城山求教,算得上是黄庭老祖的不记名弟子,劫震感念黄庭师恩,所以在内院里建了这间小庵,也当作闭关潜修的地方。

  劫兆半昏半醒,神智并未全失,依稀听见姚无义调集千名金吾卫进驻绥平府,三日内谁也不许进出,又要满府搜索阴牝珠的下落,既惊且怒:“这……岂不是抄家来了?”气血一冲,这才昏了过去。

  此刻醒来,却不知是什么时候了,只觉饥肠辘辘,身上仅着一件单衣,赤着双脚踩在青石板上,刺人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进骨髓深处。小小的庵堂里只有一盏豆焰,黄幔遮住窗棂,不见有天光透入,约莫仍在夜里。

  劫兆想起身活动活动,才发现双腕被绑在酸枣枝椅的扶手上,两踝一样也是绳索缠绕,牢牢绑着两边椅脚,竟是动弹不得。

  “圈禁”。

  这是云阳老宅传下的古法,最初是把人关在一间仅容转身坐卧的小房间里,被关的人睁眼只能看见墙壁,手脚不能尽展,关上十天半个月就废了,后来约莫觉得此法阙残太甚,因此改成缚在椅上,绳具、缚法都有讲究,还训练有专门负责捆绑的人,被称作“龟结役”。

  龟结役的绳结,非役者不能松绑,就算硬将绳索斩开,也决计绑不回原状,可避免家人私自纵囚。绳结牢靠自不消说,久缚而不会绑坏肌肉血脉,才是真正精妙的地方。只是被圈禁的人,每日只有三餐用饭时能松绑活动,长时间被固定在直背椅上,身心之痛苦难以想象。据说劫家历来就有犯错的子弟被罚圈禁,往往绑不到十天半个月就哭求下椅,或者用饭解手过后、死都不肯回到椅上的例子。

  劫兆望着被层层绳结缚起的双手,突然有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。

  (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坏事、得罪了什么人,要遭受这般的待遇!)

  神龛下忽传来喀喀几声异响,青石板揭起,一条人影从密道中爬了出来,竟是劫真。

  “三……三哥!”劫兆差点叫起来,开口才发现自己竟已哽咽。

  劫真示意噤声,弯腰从密道里又搀起一人,下颔方正、不怒自威,却是劫震。

  “父……父亲……”劫兆嚅嗫叫着,忍不住有些发颤。劫震无言望着他,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凶狠——虽只短短一瞬,劫兆却清楚知道那绝不是父亲看着逆子的失望与痛心,更像是看着深恶痛绝的仇人,不禁忘记了害怕,怔怔地回望着。

  劫震却像被激怒了似的,大步踏前,扬手就是“啪!”一记耳光!

  劫兆被打得差点晕过去,劫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,紧紧抓着父亲的右手,低声哀唤:“爹!”劫震回过神来,缓缓将举起的右手放落,倒退两步,神色似有些茫然,彷佛一瞬间老了十几二十岁。

  “说!你从哪里学会了那般古古怪怪的剑法?是哪个魔门妖人所授?”

  劫兆没料到父亲居然先问起这个,一愣之间本想和盘托出,转念又想:“我若说是梦中高人传授,父亲如何肯信?”硬着头皮说:“我……我在紫云山的破观子里捡到了一部残谱,照着练了几日,不是什么魔门妖人传授的。”将当日司空度设计、岳盈盈找碴的事说了一遍,顺便参了劫军一本,说出当日司空度自称受其指使的事。

  劫震却置若罔闻,铁青着脸说:“书呢?现在何处?”

  “扔……扔了。”劫兆讷讷道:“孩儿不知那剑法有用,练过几遍便随手扔了,约莫丢在院里某处。”他极度缺乏实战经验,若非常在风尊重双方的君子协定,一交手便即输了,的确像是无师自学的模样。

  劫震容色稍霁,又问:“蘼芜宫的使者,是不是你所杀?”

  劫兆拼命摇头:“不是我杀的!她……她也不是蘼芜宫的使者,是茶悦坊卖唱郑老头的女儿!”劫震愀然色变,怒道:“满嘴胡言!那“势灭香山”明明是你的字,你还想抵赖!”

  劫兆百口莫辩,急得迸出泪来,脱口道:“我从三哥给的扇上抄来的!”胡乱将当日的情形说了个五五六六。劫震面色沉下,转头看了劫真一眼:“真有此事?”劫真低头道:“是有这支扇,那是孩儿送给四弟的生辰礼物,不过抄录之事孩儿实不知晓,也不曾收过四弟抄来的挂幅。想来是四弟的字让人拿了去,却被真正的凶手所利用,移祸江东。”

  劫兆闻言一震,突然沈静下来。

  劫震转身直视劫真,慢条斯理地问:“这首八句杂题,你是从哪里看来的?”劫真有些手足失措,低声道:“我从前为爹整理书斋时,曾经见过这篇诗稿,觉得很有些劝勉上进的意思,便默记在心里。”劫震“嗯”了一声,便不再说话。

  劫兆听得讶然:“原来那首八句题,竟是爹爹的旧作!”

  劫震回过头来。

  “我再问你一次:人,是不是你杀的?珠,在不在你的手里?”

  “不是。我没杀人,也没拿珠子。”

  劫震沉默片刻。“好,爹相信你。”劫兆大喜过望。

  劫真拉过两张蒲团,搀扶父亲坐下,劫震拍拍身畔:“你也坐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看来,是有人要对付我们照日山庄了。来人神出鬼没,的确是高手,我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,竟要面对照日山庄的存亡关头。”劫震轻捋美髯,忽然抬头:“真儿,这事你怎么看?”

  “我同苗大侠的看法一致,有机会动手抢珠的,决计不会是府外之人。依孩儿之见,与其猜测三大世家谁人捣鬼,眼下有一件事更为重要:便是想法子飞马传讯,请二叔速速领军回京!”

  他所说的“二叔”乃是劫震的亲弟弟、同时也是四大世家看管香山的总指挥,人称“贯虹紫电”的劫家第二把交椅劫惊雷。劫惊雷手下的“飞虎骑”是劫家长房最精锐的别动部队,名义上是为了对付魔门,实际上却是针对云阳老家训练的。三大世家多半采轮替的方式监视蘼芜宫,劫惊雷的“飞虎骑”却长年驻在香山,一是因为照日山庄身为这个共管条约的提议与执行者,责无旁贷;另一方面也是劫惊雷与兄长劫震的感情并不和睦,为避免冲突导致分裂,两人索性分据山头,各拥一片天。

  劫震当然不会喜欢这个提议,劫真继续分析:“姚公公封锁府门,三日后若找不到珠子,没准还要封锁皇城;不管是哪一家盗的珠,届时必定会以武瑶姬之死当作借口,点齐人马前来中京问罪,乘乱把珠子带出京城。金吾卫只能封锁绥平府,断不会卷入武林纷争,更别提为我们对抗任一家的人马,如果最后没找到阴牝珠,只要把罪名往照日山庄、绥平府头上一推,同样落得清净。”

  “到时候,唯一能仰仗的便是二叔的“飞虎骑”了。须有重兵在手,才能够遏止敌人动念兴杀,爹务必速召二叔进京;迟了,远水救不了近火,不仅阴牝珠保不住,照日山庄亦难幸免。”

  (这么说,到时哪家派了大军赶赴中京,便是谁盗走了阴牝珠!)

  劫兆精神略振,似乎又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
  劫震考虑片刻,终于点头:“就这么办罢!”劫真从袖里取出一张拟好的信稿,呈给父亲过目。这几年绥平府上下多由劫真打理,连劫震的往来书信、奏章公函等都让他代笔。劫震细细读了几遍,从贴身衣囊里取出锦袋贮装的印信押印,将信稿交还给劫真。

  “用鹰送去香山,莫要耽误时日。”劫震起身离开前,看了劫兆一眼。“你且安心待着,爹自有区处。”劫真冲他点点头,摇手做了个“别担心”的手势,随父亲匆匆离去。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小小的庵堂又复归于静,劫兆的心绪却无法停止翻涌。

  三哥说的“想来是四弟的字让人拿了去,却被真正的凶手所利用”云云,始终令他耿耿于怀。他抄写的那幅八句题副本,最后是交给了劫英;是妹妹不小心弄丢了,还是……

  劫兆简直不敢再想下去。

  恍惚之间,神龛下的青石板又被挪了开来,他以为是三哥去而复返,仔细一看,却是一条俏生生的纤细俪影。劫英似笑非笑的望着他,彷佛在打量着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。

  “妹子!你……你怎么来啦?”劫兆用力眨眨眼睛,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

  “没良心!自然是想你啊!”劫英笑吟吟的走过来。或许是因为斗室昏灯之故,劫兆总觉得她小巧尖翘的鼻端有些润红,深邃的褐眼水汪汪的,似比平日更要娇弱惹怜,周身散发着一种楚楚动人的女人味。

  劫兆一见她便心情激荡,忽然想起抄本的事,忍不住垮下脸,沉声道:“你拿去糊裱的那幅字呢?怎会到了死人的手里?”劫英低着头轻轻哼笑,兔子般可爱的门牙咬着唇瓣,竟来个相应不理。

  劫兆与她亲密无间,见这般神情,心下已凉了半截。他向来宠惯这个心疼的小妹子,从小到大也不知由着她任性了几回,不曾发过什么脾气,此时却有一股莫名的冤恨委屈冲上脑门,怒道:“是你放的,对不对?是你把那四个字撕下来,放到那女子手里,是也不是?”

  劫英猛然抬头,笑意狠烈:“是!是我放的!我不但放了字条,也知道人是谁杀的、珠子是谁盗的。我放字条,原是受了那人的请托。”

  劫兆顿觉一阵天旋地转,若非被牢牢绑在椅上,早已仰头栽倒。他见了今日锦春院的景况,认定凶手必是男子,妹妹为了另一个男人可以毫不犹豫的陷害他,两人的关系不言自明。

  蛇毒般的妒恨与悲愤腐蚀着他的心,蔓延扩散,逐渐侵透每一个记忆的角落。劫兆半天才回过神,艰难地开口,赫然发现自己声音沙哑,几不成声。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为……为什么要陷害我?”

  劫英低头不语,小手背在背后,忽然展颜一笑,抬起头来。

  “哥,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么?变成杀人凶手,变成阶下囚……这些,都是你原本一辈子不会碰到的事,你不觉得现在这样很新鲜么?你们男人……”她直勾勾盯着他的双眼,一步、一步的走过来:“不都喜欢尝新鲜?”

  劫兆被看得别过头去,忽觉心惊,劫英却偎进他怀里,纤细的小手捧着他的脸,肤触凉滑粉腻,有种极不真实的销魂之感;突然用力一扭,硬将他的面孔转正,狠狠揪住不放。

  “你以前说我很美的,你一辈子都看不厌。怎么?现下不觉得了?”

  劫兆被揪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,呲牙咧嘴:“你弄疼我了!你……”忽觉她狠厉的眼里有股说不出的哀戚,不知怎的脑海中掠过盈盈的身影,心底一揪,猛地愧疚起来,不禁放软了语调:“我永远都看不厌的。是真的,我永远都看不厌……”说着说着心头一阵痛楚,无语凝咽,怔怔发起傻来。

  劫英一拍他的面颊,抱着肚子大笑,笑得眼角泛泪,几乎从他身上跌落。

  劫兆脸上热辣辣的,分不清是脸红还是被搧疼了,错愕地看着妹妹前仰后俯。

  劫英笑了一阵,伸手戳着他的鼻子:“哥,你今天见着那个死女人的身子,有没有觉得很兴奋?”

  劫兆见她言行癫狂,彷佛陌生得可怕,假想中那个妹妹的凶手情人又浮上心头,愤恨之余不觉有些生厌,皱眉转过头去。劫英一把捏着他的鼻尖,不让转头,笑着贴近:“苗撼天用手指头玩弄她的时候,你也很想要吧?”

  劫兆微微脸红,哼的一声,索性不理。

  劫英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,从他身上爬下来,伸手解开他的腰带,将裤衩褪到了大腿。劫兆猝不及防,惊叫道:“你……你要干什么?”劫英把他的单衣卷到腹肌之上,两腿中间的物事便赤条条地暴露在空气中。

  “你看,都这么有精神了,还说不想要?”

  劫兆颇觉屈辱,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,没等妹妹动手,光想起傍晚锦春院里的香艳女尸,阳物便慢慢勃昂起来,彷佛郑家丫头那紧致结实的膣户正等它临幸,充血的阴茎由软而硬、由硬而弯,渐渐竖成一根婴儿臂粗的狞恶凶器;鸡蛋大小的肉菇不住撑动着,胀成了光滑发亮、微带酱紫的鲜红色。

  劫英咯咯娇笑,粉脸俏红,轻声说道:“哥!你说是她的腿子好看,还是我的好看?”劫兆吞了口唾沫,却见劫英缓缓退开,弯腰褪去银线小蛮靴,解下玉带、拉开裙腰,“唰”的一声下裳滑落,露出一双笔直纤细、粉光致致的赤裸美腿。褪衣的动作美不胜收,犹如湖中晨浴的女仙,顾盼都是风景。

  她喜穿胡服,上身的短衫、马甲与下身的裙裳分作两截,胯下还系了丁字型的腰巾,以避免骑马时摩擦皮鞍,弄伤了娇嫩的阴户;宽不过两指的雪白绸巾胀卜卜的裹着玉蛤,边缘露出几根褐色微卷的乌细毛,肤如细雪,昏灯掩映之下,竟比绸巾更要酥白。

  劫兆看得血脉贲张,劫英却不打算收手,缓缓转过身来,海藻般丰润的褐发下,腰巾分开两片圆翘的雪臀,粉致的细腿长过半身,小巧的足踝与膝弯都是美丽的粉桃色,腿线笔直无瑕,没有一丝凸棱弯矫。

  她彷佛知道自己美得惊世骇俗,示威似的叉开双腿,踮起脚尖,慢慢弯下腰去,直到膝肘都触着地面,细腰低沈,浑圆的小俏臀高高翘起,玉户随着叉开的大腿微微分开,腰巾陷入嫩缝,勒得阴唇黏裂、濡有液渍,彷佛涂抹了一层黄润香甜的杏浆,直欲滴落。

  劫英把手伸到胯下,指尖轻摁着巾上那点水渍,慢慢打着圈儿,水痕渐渐渲染开来,她舒服得仰起螓首,呼吸微颤,发出猫一般的细细喘息。她的姿势与锦春院里的郑家闺女相彷佛,但大腿更白更细,臀股虽窄小,却更浑圆挺翘,整个人小了一号,肌肤的腴嫩却犹有过之,当真是瘦不露骨,秾纤合度;虽然整只油润的玉蛤还掩在巾里,诱人处已胜过了赤裸裸的郑丫。

  劫兆眼里直要喷出火来,忘了自己动弹不得,几乎要起身扑去,猛地一挣,椅子跳动几下,结绳处都勒出血痕来。

  劫英咯咯笑着,硕大的乳房一阵晃动,那胡衫的衣摆极短,没了裙腰束紧,趴跪时被沉甸甸的绵乳一压,下摆几乎贴地。从劫兆的角度看,坠成梨型的两只巨乳尽览无遗,内侧腴美的奶帮子挤成一条极细极浅的沟子,完全看不见半点胸肋;乳尖细细两点,宛若荳蔻,随着乳瓜晃动,隔衣一跳一跳的触着青砖地。

  她手脚并用,腰臀款摆,蛇一般的爬到劫兆身上,细直的美脚跨过扶手,一手攀着哥哥的脖颈,侧腰握住他勃昂的雄性象征,只觉入手滚烫如火钳,其硬如铁,小手轻轻握紧,那凶物便在掌中跳了几跳,似乎又更弯翘了几分。

  “你……”小劫英轻咬樱唇,水汪汪的褐眸微微眯起,媚得足以杀人:

  “想不想要我?”吐气如兰,呵得劫兆眼耳烘热,嗡嗡作响。

  她慢慢拉去了腰巾,搂着他的脖子缓缓屈膝,湿热的蜜蚌啜着他的左手滑开一抹浆腻,纤腰一挺,小翘臀就这么前前后后动起来,抵紧下颔腻声呜咽着。

  劫兆觉得自己似将爆阳而死,偏生左腕被牢牢绑在扶手上,连翻转亦不能,妹妹又湿又热的蛤嘴在手背用力擦滑着,腿根的嫩肌不住颤抖,爱液淌了一手都是。他拼命挣扎却无法反掌爱抚,耳畔听着劫英动情已极的娇喘,气得双眼赤红,蓦地夹住两根柔软的细茸一拧,硬生生揪了下来!

  劫英一短声的哀叫,娇躯僵起,搂着他的脖子轻颤,玉蛤里忽然喷出淫水,淅沥沥的浇了一地。劫兆愕然回神,指间还拈着两根淡金色的细毛,茸毛的末端沾着些许血珠。劫英身子一软,却硬拿小手撑着他的胸膛,混杂痛楚与高潮余韵的小脸上满是迷离情欲,玉靥俏红,浮现两团极不自然的酡艳。

  她咬牙抹汗,屈腿挪身,跨跪在他的腰上,怒腾腾的赤红肉菇硬是离玉缝还有寸许,任凭劫兆如何挺腰也碰触不得,淫水混着香汗滴落在铁杵上,几乎要飘起缕缕烟焦。

  劫英笑吟吟的看着他,慢慢解开短衫腋下的侧扣,半片衣襟倏地弹了开来,小手捧出一对白皙滑腻的椒乳,粉色的乳尖骄傲地挺翘着,彷佛宣示着弹性傲人的十六岁青春。

  她的乳廓浑圆,即使两颗瓜梨似的半球温软如绵,仍能维持美好的形状;只不过尺寸委实太过惊人,便是拢起两只小手也不能够满满盛住一边,索性扶着饱满沉甸的乳房下缘,半挤半托的捧着,纤细的手指掐进巨乳里,从指缝间挤出细滑的乳肉,犹如刚凝固的雪白酪浆。

  劫兆想起这对骄人玉乳在掌中恣意变形的美妙触感,忽然狂暴起来,只能看不能摸的痛苦使他濒临崩溃,不顾一切的挣扎着,连手腕破皮见血也不自知;眼中布满血丝,额间青筋暴露,口中发出野兽般的荷荷声响。

  劫英甜甜一笑,柔声安慰:“乖!别急。这里没有别人,你都是我的,我也都是你的。”蹲起身子,手捧玉乳往他口边挺送。劫兆迫不及待地衔住尖嫩的乳蒂,舔吻着滑腻的酥乳,又亲又啃、啧啧有声,将粉色的小小乳晕弄得又湿又亮,雪肌被吮得泛起娇红。

  劫英被舔得垂颈娇笑,渐渐有了快感,笑声都变成呻吟喘息,腰腿发软,慢慢支持不住;冷不防劫兆用力一顶,巨大的龟头倏地撞上花房,硬生生塞进大半颗,挤得“唧!”一声迸出大片液珠。

  娇弱柔嫩的玉户猛被异物戳入,劫英仰头僵挺,原本支撑身体的脚跟一滑,两条细直的美脚穿出椅背,整个人重重地摔坐下来,劫兆滚烫的龙阳顺势挤入膣腔,直没至根!

  两人体型相差悬殊,昔日须做足前戏,劫英才得以承受哥哥过人的粗长;陡然间排闼而入、贯穿花房,劫英只觉阴户剧痛如撕裂一般,唤也唤不出声,仰着头瑟瑟发抖,花径里痉挛似的抽紧起来,几乎要把劫兆的阳物掐断。

  劫兆既痛又美,恍惚中不及细辨,发疯似的大力挺耸着。可怜劫英身子娇小,两腿分跨哥哥腰际,趾尖触不到地,无可着力之处,只得死命搂着哥哥的脖颈,身子上下抛弹,被插得一跳一跳的,甩着长发呜呜哀鸣。

  “哥……哥插死人了!不……不要!啊、啊……呜呜呜呜……”

  劫兆听她叫得无比销魂,益发兴奋,恨只恨双手动弹不得,眼见妹妹硕大柔软的双乳疯狂甩动,雪浪般的画着大圆,弓着的腰臀曲线无比诱人,忽然嫉恨起来:“这身子我再也摸不到了……我再也触摸不到,却教别人给摸去了!”瞪着红眼,咬牙切齿:“小淫妇!哥插得你爽不爽?哥插得你爽不爽?”

  劫英说不出话来,双手死死攀着他的肩,颤抖的身子只能靠本能迎合着,迸出呜咽般的呻吟,一下一下的挨着重击。

  劫兆还不过瘾,蓦地把腰向前一滑、猛然挺起,劫英的小屁股被拱得悬空起来,阴茎与膣腔却产生了奇妙的错位,粗大的阳物卡了半截在嫩膣里,这角度无法前进也不能全退出来,却紧密地压迫阴蒂与阴核,以昂奋的姿态刨刮着肉壁,撑得黏闭的阴道口微微变形。

  眼看粗大的阳物将妹妹悬空顶着,劫兆毫不留情地滚动腰腹,飞快挑动妹妹最敏感的地方——劫英猛被插得尖叫起来,僵硬的腰与臀完全无法迎凑,只能剧烈地颤抖着。劫兆狂挑狠刺,磨得她檀口微张,嘴角淌出口涎,每一下都被插得尖叫不止,兀自不足:“说!哥插得你爽不爽?哥插得你爽不爽?”

  小劫英疯狂摇头,上气不接下气,嘤嘤哀泣着:“好……好爽!哥……哥插得妹子好舒服……又疼……又舒服!啊、啊啊啊啊——”

  “小淫妇!我插死你这个小淫妇!我插死你这个小淫妇!”

  劫兆奋力直起半身,劫英又“噗唧!”一声重重坐落,呻吟一窒,刨出满腿温热滑腻的淫水。硕大的阳具破开肉壁,直插到底,忽觉顶端戳到一团嫩肉,又软又脆,如活物般不住吸啜,泄意突然汹涌直上,神智顿清:“我……可不能射在亲妹妹的身子里!”急得大叫:“快起来!我……我忍不住啦!”

  劫英却嘤的一声,紧紧搂住了他。滚烫的龙阳白浆猛射不止,灌了她满满一腹,劫英被烫得大丢一阵,魂飞天外,几乎晕死过去。

  两人合体交缠,姿态淫靡的靠着椅子喘息。

  也不知过了多久,劫兆悠悠回神,忽觉胸口一热,似乎溅上几点水渍。劫英无力的俯靠在他怀里,轻声道:“是,我是小淫妇,可我是你一个人的小淫妇,谁也不能再碰一碰我。哥!我的身子、我的心,永远都只是你一个人的……”再也忍耐不住,单薄的雪背颤抖起来,似是轻轻啜泣,却强抑着没发出声音。

  劫兆突然大悔,这才发现妹妹的眼泪最伤他的心,比身受一千刀、一万刀还要难过,什么也不顾了,急道:“你……你别哭!哥疼你、哥疼你!抬……抬起头来让哥瞧一瞧,别再哭了!”劫英一迳摇头,仍是不发一声,却颤得连椅子都要动摇起来。

  两行温热的水线汨汨流下,顺着劫兆的胸膛淌过腰腹,在两人狼籍的交合处盛了小小一洼。

  劫兆只想抱着她单薄的肩膀,像童年时一样将她紧搂入怀,抚慰到她破涕为笑,但双手却被紧紧绑在椅上,只能看着她无声啜泣,什么也不能做。

  劫英抚着他的手腕,用额头轻轻抵着,吞声忍泣:“这些个作死的!他们……他们怎么可以这样绑你?怎么可以这样绑你?”伸手胡乱拉着,突然想起“玄龟结”松开后绑不回去,颓然放手,心疼地抚着哥哥的腕子,情绪再难抑制,趴在他的胸前痛哭失声。

  他突然暴怒起来,发疯般扯着绳结,彷佛绳结不断、便要扯断双手似的,急得语无伦次:“放……放开我!放开我!这该死的绳子……该死的绳子!妹……妹子你别哭,抬头看看哥!别哭!别哭……别……”劫英拉着他的手呜呜哭泣,似要松绑,又像是要阻止他自残;背脊颤动,始终都没有抬头。

  无力感终于攫取了他。劫兆松开拳头,无视于血肉模糊的手腕与足踝,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:艰难地用脸颊靠抚着劫英的发顶,这才发现自己竟泪流满面。一瞬间,时空彷佛又回到了空荡荡的大院里,两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紧紧相拥着,靠着眼泪的温热来确认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唯一。

  ◇    ◇    ◇

  劫英起身的时候,俏美的面上已没有眼泪。

  她低头穿好衣服,又细细为劫兆拭净整衣,不带挑逗的姿态仍旧明艳不可方物;眼神偶有交会,也只是勉力一笑,高潮后的虚脱似乎还无法完全恢复过来,雪艳艳的玉颊有些白惨。

  不过那眼神是劫英没错。是那个想要一定要得到、不怕付出代价的劫英没错,既不是刁蛮任性的劫家五小姐,也不是艳冠京华、被无数追求者捧在掌心里的“帝阙珍珠”,甚至不是当年兰香院里那个哭着找妈妈的小女孩。

  “三日内,家里要发生大事了,只有这里才是安全之处。”劫英离去时对他如是说:“哥!我所做的都是为了你好。这次,轮到我保护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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